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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山月看向他,眼神清澈温和:“我们知道。”
叶淮然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难得露出些讪讪神色:“我并非……”
“我明白。”谢恒微笑,“若换作是我,也会如此。”
这话说得坦荡,倒让叶淮然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沉默片刻,再次举杯:“这一杯,谢你当年暗中搜集证据,助我叶家翻案。”
谢恒与他碰杯:“分内之事。”
那一晚,三人聊至月上中天。说起江南的水利,北疆的防务,朝堂的新政,也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京中新开的茶楼,西域传来的胡舞,孩子们闹的笑话。
谢恒看着烛光下顾山月含笑的脸,看着她与叶淮然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心中一片平静。
他曾将那份心动深埋心底,视作求不得的“岸”。后来在江南,看滚滚江水东去,看万顷稻浪翻涌,看被他从洪水中背出的老妪含泪道谢,看他主持修建的学堂里传出琅琅书声……忽然在某一个瞬间,他读懂了顾山月说的那句“回头岸”。
岸不在渡,在敢舍筏。
他舍了那叶执念的孤筏,却上了另一条更宽阔的船。这条船载着万家灯火,载着民生疾苦,载着一个书生最初的抱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何尝不是岸?
离府时,夜已深。顾山月亲自送到门口,叶淮然自然也陪着。
“谢大人日后在京城,常来走动。”顾山月温声道,“长安那孩子,今天一直念叨桂花糖,改日还要缠着你讲故事。”
谢恒颔首:“一定。”
叶淮然拍拍他的肩:“政事堂那边,若有需要帮手的地方,尽管开口。”
“多谢。”
走出巷口,谢恒回头望了一眼。侯府门前灯笼下,两人并肩而立,身影相依。见他回头,顾山月挥了挥手,叶淮然则点了点头。
谢恒转身,独自走入京城的夜色。
街道空旷,他的脚步声清晰。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想起离京前,曾去京郊香积寺求签。老住持与他品茶,说了一句:“君子当如松,风雪不能折,暖阳亦不倚。自有其根,自有其志。”
如今想来,字字珠玑。
谢恒的仕途,此后便如顺水行舟。户部尚书任上三年,清丈田亩,改革税制,充盈国库。兴元十四年,拜相,入主中书。
他始终未娶。朝中同僚有热心说媒的,他一概婉拒。时间久了,众人便知这位谢相志不在此,也就不再提。
倒是靖安侯府,成了他在京城少数会常走动的地方。休沐日,他偶尔会去与叶淮然手谈一局,或是被两个孩子缠着讲江南的故事。叶长安十岁那年,还郑重其事地请他做开蒙老师,学了半年《水经注》。
叶淮然对他,也从最初的戒备,变成了某种别扭的接纳。谢恒有次染了风寒告假,叶淮然竟亲自拎着食盒来探病,嘴上说着“我夫人非要我来”,却坐下来盯着他喝完药才走。
谢恒看着那碗苦药,摇头失笑。
成了婚的男人,真是……
可爱得紧。
兴元十九年春,谢恒从族中过继了一个父母双亡的远房侄儿,取名谢允,字怀安。孩子时年八岁,聪颖懂事。
他亲自教导,从四书五经到治国方略,也带他去江南看自己当年修的堤坝,去灾民安置点看民生疾苦。谢允十六岁中举,弱冠之年登进士榜,后来外放为官,颇有政声。
谢恒致仕那日,谢允携妻儿从任上赶回。孙儿才三岁,奶声奶气地喊“祖父”,扑进他怀里。
他抱着孙儿,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风中带着花香。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南水患最严重的那年。他三天三夜未合眼,指挥抢险。第四日清晨,洪水终于退去,他站在堤上,看着灾民陆续返回家园。一个被他从房顶上救下来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温热的红薯。
“大人,吃。”
他接过,红薯烫手,心也烫。
那一刻,万籁俱寂,唯有晨光破晓。
他终于懂得——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谢恒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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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小笺】
谢恒致仕后,与叶淮然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老友。两人每月必有一聚,或在谢府竹园对弈,或去京郊踏青。顾山月常笑他们:“年轻时互相看不顺眼,老了倒成知己。”
叶淮然哼道:“谁跟他知己?不过看他可怜,没人陪着下棋。”
谢恒但笑不语,落下一子:“将军。”
叶长宁金榜题名那日,谢恒坐在恩师首席。
叶长宁跪地,声音哽咽、恳切:“世叔,长安永远记得您教的——君子如松,自有其根。”
而叶长安出嫁那年,谢恒也以世叔身份,添了十里红妆中最厚重的一份。新娘临上轿前,特地到他跟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谢恒扶她起来,眼中微湿:“好孩子。”
花轿远去,他站在门口,望了许久。
身后传来叶淮然的声音:“进去吧,风大。”
两人并肩走回府内。春日正好,海棠花开得绚烂。
人生有此结局,足矣。
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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