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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请看。这是洪武八年,两淮盐运司发往湖广的盐引记录。一共是发引三千张,每引四百斤,总计一百二十万斤盐。」
「按照户部的规矩,食盐在运输途中,会有火耗,也就是损耗。或是因为受潮化了,或是因为搬运撒了。」
「通常来说,这损耗定在一成左右,也就是一百斤盐,运到地方能剩九十斤就算合格。」
「但是!」
陈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帐册上。
「这一年,两淮运往湖广的盐,损耗高达三成!」
「三成?」
旁边的李景隆虽然在生气,但毕竟也是正儿八经受过教育的,听闻此言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一百二十万斤盐,损耗三成,那就是三十六万斤没了?这盐是拿水泼的吗?怎麽化得这麽快?」
陈修这才看见李景隆,愣了一下,但没多问,接着说道:
「这位公子说得对。三成的损耗,除非是运盐的船翻了,或者是天下暴雨把盐包都淋透了。」
「可是下官查了那年的钦天监记录,那一整年,长江水道风调雨顺,并没有大的水患。」
「而且……」
陈修翻过一页,指着另一处记录。
「……更奇怪的是,虽然损耗了三成,但湖广那边的盐价并没有涨,反而比往年还稳。而且当地并没有缺盐的奏报。」
徐景曜眯起了眼睛。
「盐少了三十六万斤,但是百姓没觉得缺盐,价格也没涨。」
「这就有点意思了。」
李景隆皱着眉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徐……徐叔,这说明啥啊?是不是那帮盐商自己贴钱补上了?」
徐景曜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大侄子,你见过做买卖赔钱赚吆喝的商人吗?」
「那三十六万斤盐,根本就没损耗。」
「它们还在。」
「只不过,从官盐变成了私盐。」
徐景曜拿起帐册,冷笑了一声。
「这帮人胆子真大啊。把官盐报成损耗,然后私底下偷偷卖出去。这三十六万斤盐的税银,就这麽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
「这还只是一年的,还只是湖广一路的。」
「要是把这十年的,全国的都算上……」
徐景曜没往下说,但屋里的空气明显冷了几分。
那是一个能把国库搬空的天文数字。
「那……那咱们怎麽办?」李景隆也被这数字吓了一跳,「直接去抓人?」
「抓谁?」徐景曜反问,「帐面上人家做得滴水不漏,都说是火耗。你去抓谁?抓老天爷?」
「那……」
「得抓现行。」
徐景曜站起身,把那本帐册合上。
「九江啊,你刚才不是说,你爹让你来多听多看吗?」
「现在机会来了。」
李景隆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往后缩了缩身子。
「你……你想干嘛?」
「咱们这商廉司刚开张,那帮盐老鼠肯定防着我,防着郑皓,甚至防着陈修他们。」
「但他们绝对不会防着你。」
徐景曜上下打量着李景隆这一身骚包的打扮。
「你是曹国公的小公爷,是金陵城出了名的……咳咳,风流人物。」
「你去龙江造船厂那个码头溜达,谁也不会觉得你是去查案的。」
「我?」李景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去码头干嘛?那里又脏又臭的。」
「去看一样东西。」
「这两天,正好有一批从两淮运盐过来的船要进港,然后转运去江西。」
「你去码头,别看盐,也别看帐。」
「你就看船。」
「看船?」李景隆一脸懵。
「对。」
徐景曜耐心解释道。
「你去看看,那些卸完了货,号称是空船返航的船只。」
「看看它们的吃水线。」
「要是那是空船,船身应该飘在水面上,吃水极浅。」
「要是那船身压得沉甸甸的,吃水线没变……」
「那就说明,那船底下的夹层里,藏着猫腻。」
「这可是个技术活儿,一般人看不出来。只有咱们大侄子这种见过世面的人,才能一眼看穿。」
徐景曜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给他戴了顶高帽子。
「去吧,大侄子。」
「这商廉司的第一功,叔给你留着呢。」
李景隆被这一通忽悠,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听说能立功,而且不用看那枯燥的帐本,心里也有些活动。
「行吧。」
李景隆站起身,整了整那一身名贵的衣服,打开摺扇摇了摇。
「那本公子就去那码头走一遭。」
「不过说好了,要是有功劳,你得跟我爹说,让他给我那匹汗血马解禁。」
「放心。」徐景曜笑得更慈祥了,「只要你查实了,别说汗血马,叔送你一匹真的汗血宝马。」
看着李景隆带着家丁大摇大摆地走了,陈修有些担心地问:
「大人,这位……小公爷能行吗?那龙江造船厂的水可深着呢,那是工部和户部共管的地盘。」
「放心。」
徐景曜重新躺回椅子上,拿起那根逗猫棒。
「就是因为水深,才得让他这种愣头青去搅合。」
「他是曹国公的儿子,又是陛下的外甥孙。在那码头上,没人敢动他。」
「咱们就坐在这儿,等着好大侄给咱们钓一条大鱼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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