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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时间,卖了二十二万本。”周卿云继续说,“预订单超过三十五万本。杂志社给我按三十五万本结算了版税,一共六万三千元。”
窑洞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铁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
满仓叔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手里的茶杯还在晃,热水洒在手背上,红了一片,但此时,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了。
母亲则呆呆地坐在炕沿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儿子,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
六万三千元。
这个数字,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在黄土高原上生活了一辈子的人,脑子里对钱的概念,是几毛、几块、几十块。
是一斤小米卖一毛二,是一斤猪肉卖八毛五,是一年到头省吃俭用能攒下百八十块。
六万三千元?
那是天文数字。
是传说。
是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而现在,这个数字从儿子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妈,”周卿云看着母亲,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儿子大了,斗胆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这六万三千元,我们家一分都不留,全部给村里。可以吗?”
话音落地。
“啪嗒”一声。
母亲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掉在了地上。
她没去捡,只是愣愣地看着儿子,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满仓叔更是像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那里,只有手里的茶杯还在晃,热水一滴滴洒在炕沿上,洇湿了一片。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分钟……母亲终于动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没看儿子,也没看满仓叔,而是转过身,走到窑洞最里面的那面墙前。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眉眼清秀,嘴角带着温和的笑。
那是周卿云的父亲,周文轩。
照片是很多年前照的,那时候他还年轻,还在复旦教书,还没被下放,还没来到这片黄土高原。
母亲站在照片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从照片下方的香案上,拿起三支香。
香是普通的线香,红色的,细细的。
母亲拿起火柴,“嗤”的一声划着,点燃香头。
香头冒出细小的火星,随即升起一缕青烟。
青烟袅袅,在窑洞里盘旋上升。
母亲双手持香,举到额头前,对着照片,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每鞠一躬,都很慢,很深。
鞠完躬,她把香插进香案上的香炉里。
香炉是陶土的,很旧了,边缘有磕碰的痕迹。
三支香插进去,青烟笔直上升,在照片前缭绕。
做完这一切,母亲才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哽咽,却又异常清晰:
“孩子他爹,你听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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