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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得不继续向前挪动。
有时会遇到不耐烦的眼神,有人嘟囔着「挤什麽挤」。
但当她举起相机示意,大多数人还是会让开一丝缝隙。
这是个照相机还很稀罕的年代,挂着相机的人,总让人觉得是在执行某种任务。
就这样一点一点,郝淑雯竟从观礼区边缘,逐渐挪到了最前排的护栏处。
这里视野开阔,但人也最多。
她焦急地张望着,终于在行进中的高校方队里,看见了那两张熟悉的面孔。
刘峰和萧穗子并肩走着,手里摇着纸花,脸上带着郝淑雯从未见过的丶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与激情。
就在这推挤与谦让的缝隙间,郝淑雯的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咔嚓了一声。
不是相机快门。
是某种她一直端着的东西,裂了道缝。
真好啊。
她看着远处那两个并肩的身影,心里冒出这三个字。
而我呢?
我只能在人群的缝隙里,当个偷偷摸摸的记录者。
大院子弟。
这四个字以前是勋章,现在想起来,有点像标签。
贴在她和真实世界之间的标签。
她挤过又一个人,说了句抱歉。
对方摆摆手,自光早已投回游行的洪流。
没人特别在意她是谁的女儿。
这感觉,陌生,又有点————轻松。
原来,我们和他们之间,是我自己画出来的线。
母亲守着的,也许不是一个家,而是一个位置。
一个生怕被风吹走丶被泥弄脏的位置。
孤独感不是轰然倒塌的墙,而是悄然渗入的秋凉。
她忽然看清了,那种别扭,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麽,而是因为她终于开始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而不是透过母亲准备好的镜片。
镜头里,刘峰和穗子的脸越来越清晰。
真羡慕啊。
不是羡慕他们在哪里,而是羡慕他们在一起。
和人民在一起。
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得那麽理直气壮。
她按下快门的前一秒,心里有个声音轻轻说。
郝淑雯,你呢?
你的方向,在哪里?
郝淑雯迅速举起相机,调整焦距。
可是角度还是不够理想,前排的群众时不时会挡住镜头。
「姑娘,是想拍照?」
身旁突然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郝淑雯转头,看见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工人大叔。
他穿着工装,胸前别着首钢先进生产者的红色徽章,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是,我想给朋友拍张照,他们在游行队伍里。」
郝淑雯忙说。
大叔看了看她手中的相机,又看了看远处行进中的北大方队,咧开嘴笑了。
「大学生啊,好,真好。」
他转身朝旁边几个同样工人打扮的同伴喊了一嗓子。
「同志们,帮这姑娘一把,她想给游行的朋友拍照!」
几个工人师傅闻言,立刻凑了过来。
大叔指挥着。
「这样,我俩扶着栏杆,姑娘你踩着这儿。」
他指了指护栏下方加固的横梁。
「半跨出去拍,角度就好啦!」
「这————这行吗?」郝淑雯有些犹豫。
「有啥不行的!快,趁他们还没走过去!」
另一个师傅已经伸手扶住了栏杆。
没有太多时间犹豫。
郝淑雯咬咬牙,在大叔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抬起一条腿,半跨坐在护栏上。
两个工人师傅一左一右,牢牢扶着她的胳膊和腰。
视野瞬间开阔。
整个长安街的游行洪流尽收眼底。
北大方队正行至最佳位置,刘峰和萧穗子的脸庞在取景框里清晰无比。
郝淑雯屏住呼吸,稳住微微颤抖的手,按下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淹没在广场的喧嚣中。
但那一刻,时间仿佛真的被定格了。
方队中并肩前行的两人,护栏上半悬着身子的姑娘,还有她身后那些素不相识丶却用双手托住她的工人们。
拍完照,郝淑雯被工人们小心地扶下来。
她连声道谢,眼眶不知为何有些发热。
「谢啥!」大叔摆摆手,笑容朴实。
「你们年轻人才是国家的希望,拍好了吧?」
「拍好了,拍得特别好。」郝淑雯重重点头。
大叔满意地笑了,转身继续看游行。
郝淑雯紧紧抱着相机,感觉胸口有什麽东西在翻涌。
她想起母亲那些关于「立场」丶「界限」丶「影响」的警告,又想起刘峰小说里那些在战火中相互托付的战友。
此刻,在这片汇聚了千万人的广场上,在这些陌生人的善意里,她忽然觉得母亲的世界是如此狭窄,而眼前这片由普通人构成的丶热气腾腾的生活,才是真实而辽阔的。
她再次举起相机,这一次,不再只对准远处的朋友,也对准了身边这些平凡的面孔。
笑容灿烂的工人大叔,踮着脚的孩子,相互搀扶的老夫妻,挥舞国旗的年轻人————
镜头之下,是一个正满怀希望的国家最真实的模样。
一段不押韵的短句,自然而然地在她脑海中浮现。
秋光透隙,照见人海如沸。
我抱镜而立,忽觉身是孤萍。
却有陌生手掌,托住刹那微尘。
原来盛世喧哗,不在高处楼阁,而在每张无名面容,灼灼目光之中。
此刻,愿褪去所有名姓,只作一滴水,汇入这浩荡长河。
而郝淑雯不知道的是,在她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游行队伍中的萧穗子若有所感,忽然转头望向观礼区的方向。
隔着攒动的人头和飘扬的旗帜,两个女人的目光,在1979年十月的阳光中,有了一个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交错。
然后,方队继续向前。
人群继续欢呼。
历史继续它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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