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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之下,相隔数万里之遥的炎洲南部,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处不知名的峡谷,腐臭的气息与瘴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吸上一口,便觉喉间辛辣如火烧,肺腑仿佛被无数细针攒刺。地面上铺满了层层叠叠的腐烂妖兽尸体,毒虫蚁豸在烂肉中钻动,密密麻麻,光是蠕动的声音就让人头皮发麻。草木在这等绝地也长成扭曲怪异的模样,叶片墨黑,茎干布满脓包般的疙瘩,渗出腥臭的黏液。
王念冰立在一处略微乾燥的高地上,锦袍早已被瘴气侵蚀得斑驳污浊,下摆沾满黑褐色的腐泥。
他身后两步外,跟着两名极乐宗女弟子。
说是弟子,其实已只剩一层人皮裹着骨头架子。她们面色枯槁如乾裂的树皮,眼窝深陷,瞳孔涣散,周身气血萎靡到了极致,连站着都在摇摇欲坠,全靠王念冰偶尔丢下的残羹剩饭吊着最后一口气。
她们是王念冰的临时鼎炉,也是他泄欲的工具,更是他发泄仇恨的容器。日日夜夜被采阴经榨取阴元,精血早已乾涸,神魂亦被侵蚀得支离破碎,却偏偏死不了,只能如同行尸走肉般跟着这个恶魔,在这暗无天日的瘴谷中游荡。
「哼,阴九幽那老东西,肯定躲在这里。」
王念冰的声音阴恻恻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狠戾与兴奋。他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握,一道淡紫色的灵光自掌心涌出,化作利刃,扫向前方翻涌的瘴气。
「嗤——」
瘴气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的活物,猛地翻涌收缩,迅速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陡峭山壁上的一道石缝,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石缝边缘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苔藓表面爬着细密的蛊虫幼虫,白花花的一片,在微弱的光线下缓缓蠕动。
王念冰皱眉,眼中闪过嫌恶,却仍是迈步上前,站在石缝口,居高临下地往里看去。
石缝深处,蜷缩着一道狼狈至极的身影。
万蛊门宗主,阴九幽。
曾经统领万蛊门丶在炎洲呼风唤雨的元婴中期大修士,此刻已彻底没了人形。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一条腿齐膝而断,断口处用破布胡乱包扎,布条早已被脓血浸透,结成一团黑褐色的硬痂。他身上的黑色道袍已破碎成烂布条,勉强挂在枯槁的身躯上,露出大片溃烂流脓的伤口。那些伤口泛着诡异的青黑色,边缘翻卷,散发出一股甜腥腐烂的气息——这是蛊虫失控反噬的痕迹。
最致命的是丹田。
他的丹田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那是被王玉冰一掌生生轰碎的。丹田破碎,元婴溃散,经脉尽断,他空有元婴中期的境界,却连练气修士都不如,只能躺在这阴冷潮湿的石缝里,靠着峡谷内残存的蛊虫反哺的微薄生机苟延残喘。
察觉到有人靠近,阴九幽浑浊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警惕,随即是刻入骨髓的狠戾。他艰难地抬头,枯槁的面容在瘴气微光下如同骷髅,嘴唇翕动,似要催动体内仅剩的蛊力。
然而当他看清来人的面容时,那丝狠戾瞬间化作惊惧,如同被冰水当头泼下。
「王念冰!」他的声音嘶哑乾裂,如同两块砂石摩擦,「你……你怎麽会找到这里?!」
他与极乐宗水火不容,王玉冰吞并万蛊门那一战,他亲眼看着宗门弟子被屠戮殆尽,亲眼看着自己亲手培育数百年的本命蛊王被王玉冰一把捏成肉泥,亲眼看着基业毁于一旦。他拼死突围,被追杀了千里,一路逃进这绝境,靠着谷中无人敢入的毒瘴才苟活至今。
他以为这里足够隐蔽,以为至少还能苟延残喘些时日,以为还有机会卷土重来,让王玉冰那个贱人付出代价。
可他万万没想到,第一个找到这里的,竟是王玉冰的亲弟弟。
那个废物。
「阴宗主,好久不见。」王念冰嘴角勾起一抹阴邪的笑意,慢悠悠地蹲下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挑起阴九幽的下巴,左右端详着那张枯槁如骷髅的脸,眼中满是戏谑与轻蔑,「啧啧啧,昔日风光无限的万蛊门宗主,一人驭万蛊,连元婴修士见了都要退避三舍。怎麽如今,落得这般田地?」
他的指尖微凉,触到阴九幽下巴处溃烂的皮肤,沾上一丝黏腻的脓血。王念冰眉头微蹙,甩手将脓血弹开,在锦袍上擦了擦,眼中嫌恶之色更浓。
「可怜啊,真是可怜。」他啧啧摇头,语气轻佻,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阴九幽被掐着下巴,被迫仰头看向王念冰那张扭曲的面容。他喉咙滚动,艰难地挤出声音:「你……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王念冰松开手,站直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边这团烂肉,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眼底的怨毒却愈发浓烈,「自然是和阴宗主做笔交易。」
他背着手,缓缓踱步,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声响。
「你万蛊门的蛊术,天下无双。」王念冰的声音在寂静的瘴谷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尤其是那控魂蛊丶蚀骨蛊,更是阴毒无比,防不胜防。本公子最近正缺这样的好东西……」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阴九幽,眼底猩红如血:「我知道你恨极乐宗,更恨王玉冰那个贱人!她杀了你满门,毁了你的丹田,把你打落尘埃,像条死狗一样扔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等死!」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尖锐,面部扭曲得近乎狰狞:「我也恨!恨沈清漪那个贱人!恨萧煜!恨王玉冰!恨所有轻视我丶折辱我丶把我当废物的人!」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股压抑了三十馀年的恨意如同决堤洪水,倾泻而出。
「你助我炼出蛊毒。」王念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重新变得阴冷平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要那种能克制雷霆丶连元婴修士都防不住的蛊毒。我助你修复丹田,给你疗伤丹药,甚至……帮你重建万蛊门。」
他俯身,凑近阴九幽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的呢喃:「只要你听我的,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这里,让你亲手向王玉冰复仇。」
阴九幽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恨。他恨王玉冰,恨极乐宗,恨这个毁了他一切的宗门。
忌惮。他忌惮王念冰,这个人的阴鸷与疯狂,他在万蛊门时便有所耳闻。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
但更多的,是求生的本能。
他不想死。
他是元婴修士,寿元三千载,他才活了一半。他还有千年可活,还有机会修复丹田,还有机会卷土重来。
只要活着。
阴九幽艰难地咽下一口腥甜的唾沫,乾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如风箱:「好……我答应你……」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阴冷的算计,声音更轻:「但你先……先给我疗伤丹药。否则,我连炼蛊的力气……都没有……」
王念冰眼中骤然爆发出狂喜之色,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储物戒中摸出一个白瓷小瓶,随手扔在阴九幽面前。
「先给你这个,吊着命。」他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这是回春丹,极乐宗特制版,虽不能修复丹田,但稳你伤势丶续你性命绰绰有馀。」
他俯身,死死盯着阴九幽的眼睛,一字一顿:「我给你三年。三年后,我要看到成品蛊毒——能克制雷霆丶能让沈清漪和王玉冰那两个贱人生不如死的蛊毒!」
他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语气轻佻却透着刻骨的恨意:「事成之后,好处少不了你的。重建万蛊门也好,报仇雪恨也罢,本公子说到做到。」
阴九幽颤抖着捡起瓷瓶,枯槁的手指几乎握不住光滑的瓶身。他费力地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龙眼大小丶泛着淡绿色光泽的丹药,仰头服下。
一股温热而精纯的药力缓缓流入体内,如同乾旱龟裂的大地迎来甘霖。他身上溃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结痂,乾瘪的皮肤微微恢复了些许弹性,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眼看向王念冰,浑浊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蔽的丶阴冷的算计。
修复丹田?
重建万蛊门?
呵。
王念冰是什麽货色,他岂会不知。此人阴鸷狡诈,睚眦必报,最擅过河拆桥丶卸磨杀驴。事成之后,自己只会是第一个被灭口的人。
但眼下,他需要利用王念冰的资源活下去,恢复些许实力。
待蛊毒炼成,他可以留下一手,在蛊毒中布下只有自己能解的禁制。届时,王念冰有求于他,反而要将他奉若上宾,不敢有丝毫怠慢。
至于王念冰想对付的那个沈清漪……
阴九幽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抹阴冷的笑意。
焚天宫第七供奉,少宫主夫人,元婴中期修士。
别逗了,他可不想面对焚天宫这种庞然大物,他还不想再死一次。
「我明白。」阴九幽低着头,声音虚弱嘶哑,姿态卑微到尘埃里,「三年……足够了。」
王念冰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看向身后两名形如枯槁的女修,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先找个地方安顿,这鬼地方老子待够了。」
两名女修如同木偶般僵硬转身,迈着虚浮的脚步,跟在王念冰身后,朝着瘴谷外走去。
阴九幽蜷缩在石缝深处,握紧手中那瓶丹药,浑浊的眼中,倒映着王念冰逐渐远去的背影。
那是希望。
也是毒药。
但他没有选择。
2 6 2 Ⓧ Ⓢ . 𝑪o 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