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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
季夜下令。
石磨转动,将原料碾成最细的粉末。
「酒洗硝石,去杂。」
「蛋清调和,造粒。」
「水多了,倒掉。」
「火候不够,再干。」
「颗粒太大,重筛。」
一个时辰后。
一堆呈现出黑亮色泽丶颗粒均匀如粟米的火药,堆在了季夜面前。
不再是那种灰蒙蒙的粉末,而是一种透着危险气息的晶体。
颗粒化火药。
解决了燃烧速度和分层的问题,威力是粉末火药的三倍以上。
「试试。」
季夜拿起一根从废炮上拆下来的铁管,一头封死。
他抓起一把颗粒火药填进去,压实,然后塞入一颗拇指大小的铅丸。
没有复杂的点火装置,只有一根简单的引信。
「看好了。」
季夜将铁管架在一块巨石上,对准了百步之外的一面破烂军旗。
点火。
引信燃烧的嘶嘶声,在死寂的校场上格外刺耳。
「轰——!!!」
一声爆鸣,短促而暴烈。
不同于红衣大炮那种沉闷的「通」,这是一声撕裂空气的尖啸。
百步之外。
那面军旗连同旗杆,瞬间粉碎。
而在旗杆后的那堵土墙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深坑,尘土飞扬。
全场死寂。
孙病已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那么小的一根管子?那麽少的一点药?
竟然有这种威力?
季夜放下发烫的铁管,吹了吹上面残留的青烟。
「这就是道理。」
他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士兵。
「把熔了的铁,都给我打造成这种管子。要长,要直,要硬。」
「到了落雁口,我要让蛮族的狼骑兵知道……」
季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时代变了。」
…………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将神机营那破败的营地染成了一片赤红。
季夜独自站在辕门的最高处,背负着不寿剑,眺望着南方的天都城。
那里的灯火已经亮起,繁华得像是一场盛大的幻梦。
「先生。」
王猛走上高台,站在季夜身后半步,声音低沉。
「秦家断了粮道,皇室作壁上观,蛮族大军压境。落雁口……是绝地。」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满是忧虑。
「两年前在黑石县,您说我们要跳出去,去更高的地方。可如今咱们好不容易在天都站稳了脚跟,这一去……若是折了,咱们这两年的心血,岂不是付之东流?」
季夜没有回头。
风吹起他的青衫,猎猎作响。他手里把玩着那块象徵统领权力的虎符,指腹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
「付之东流?」
季夜轻笑一声,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王猛,越过那八百整装待发的悍卒,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王猛,你还记得两年前我离开黑石县时说的话吗?」
王猛一怔,那个风雪交加的清晨瞬间浮现在脑海。
——「困在浅滩里,那是泥鳅。」
——「只有成了龙,才能行云布雨。」
「猛,不敢忘。」王猛低头。
「没错。」
季夜点了点头,眼中的光芒比身后的残阳还要炽烈。
「那时候我走,是因为我弱。前有蛮族铁骑,后有秦无忌的剑,我只是一颗随时会被碾死的泥鳅,除了逃,别无他法。」
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两年,我走遍了大梁,看尽了这江湖的把式,也摸透了这朝堂的骨架。」
「剑,我磨利了。」
「人,我带齐了。」
「道,我悟透了。」
「我有鳞了,也有爪了。」
季夜的声音并不高亢,却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从容与厚重。那是山岳崩塌前的宁静,是海啸来临前的退潮。
「秦牧之以为落雁口是我的坟墓,觉得我是被他逼得走投无路的弃子。」
「萧红袖以为这是我跃龙门的火坑,想看我能不能在火里烧出个金身。」
「皇帝以为我是孤臣,没有根基,只能依附皇权,做把听话的刀。」
季夜目光沉静如水,却又深邃如渊。
「他们都觉得自己是下棋的人。」
「都觉得我季夜,只能在他们的棋盘里,按照他们画好的格子走。」
「可是……」
季夜收回手指,轻轻弹了弹不寿剑的剑柄。
残剑嗡鸣,如龙吟低吼。
「如果棋盘翻了呢?」
「落雁口是死地,也是生地。」
「我要用蛮族的血,喂饱我手里的剑。」
「我要用秦家的算计,铸造我自己的军魂。」
「我要借皇室的大义,吞掉这天下的权柄。」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狠狠一抓。
仿佛抓住了那天都城上空盘旋的气运金龙,然后将其狠狠捏碎。
「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我要做那个……把天翻过来的人。」
晚风拂过他的发梢,将他那身单薄的青衫吹得鼓荡如旗。
残阳的最后一抹馀晖落在他肩头,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血色的金甲。
王猛看着眼前这个背影,恍惚间觉得那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即将斩断这乱世枷锁的利剑,一条正在深渊中积蓄力量丶随时准备腾空而起的潜龙。
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被这股滔天的气魄焚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沸腾如岩浆的热血。
季夜收回那只抓向虚空的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的不寿剑柄。
那个动作很轻,却像是握住了整个天下的命脉。
「王猛。」
「在!」
「传令下去,全军开拔。」
季夜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他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繁华却腐朽的天都城。
「两年前我说过,等我回来的时候,这天下的规矩得改改。」
「现在……」
「时候到了。」
「驾!」
黑马嘶鸣,四蹄翻飞,卷起一地烟尘。
季夜一马当先,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在他身后,八百悍卒沉默跟随,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决堤而去。
这一去,龙战于野。
这一去,天下局变。
……
同一时刻。
秦府,书房。
秦牧之端着茶盏,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笑。
「走了?」
「走了。带着几百个残兵败将,还有几车破烂,出城了。」老管家躬身回道。
「好。」
秦牧之吹了吹茶沫,「死人是最让人放心的。落雁口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粮草会意外延误,援军会迷路。他撑不过三天。」
「三天……」秦牧之抿了一口茶,「足够了。给无忌去封信,让他安心养伤。这块磨刀石,碎了。」
同一时刻。
长公主府,听雪楼。
萧红袖站在楼顶,看着那支消失在风雪中的队伍。
「殿下,真让他去送死?」黑衣人低声问道,「那可是把好剑。」
「剑只有在火里烧过,在血里淬过,才叫神兵。」
萧红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眼神幽深。
「若是他能活着回来,这大梁的兵权,本宫就敢交给他一半。」
「若是回不来……」
她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
雪花在掌心融化,变成一滩冰冷的水。
「那便回不来吧。」
……
天都城的夜深了。
歌舞升平掩盖了城西那座军营里的动静。
没人知道,一支只有八百人的队伍,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拔营北上。
他们带走了所有的火药,带走了所有的希望,也带走了这大梁王朝最后的一丝国运。
当那辆玄黑色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时。
天空中,一颗流星划破长夜,坠向北方。
紫微星动,杀破狼局。
潜渊的恶龙,已经睁开了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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