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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忧心的群臣(第1/2页)
卯时三刻,宫里的晨鼓刚刚敲过第一遍。
那鼓声从雍宫深处传来,沉沉的,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滚过的雷,压着雍邑上空那片青灰色的天穹,久久不散。
鼓声落下去的时候,宫门前的石阶上还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脚踩上去,隐隐有些打滑。
天边泛着青灰,像是谁用墨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层,又用清水淡淡地洗过一遍,洗到最后,剩下的就是这种颜色。
当东边天际隐约透出一点白,但白得勉强,白得不情不愿,仿佛天亮这件事,连老天爷都在犹豫。
雍邑宫门前却已落满了马车。
黑压压的一片,一辆挨着一辆。
马的鼻息在清晨的寒气里凝成白雾。
偶尔有马匹不耐烦地打个响鼻,蹄子刨两下地面,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车夫们缩在车辕上,裹着破旧的羊皮袄,不敢出声,只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宫门上那些铜钉,又低下头去,等着。
从马车上下来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宫门前的空地上。
朝服,玉带,冠冕——玄色的衣裳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愈发深沉,深得几乎要融进那片青灰色的天幕里去。
冠上的玉饰偶尔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一个个身影站在那儿,站得笔直,站得肃穆,站得像是宫门前新栽的一排排木桩。
今日的朝会与往日不同。
所有人来得都比平时早。
左司马靳黜站在最前面。
他站的位置离宫门最近,近到能看清那两扇大门上铜钉的纹路。
每颗铜钉都有碗口大,九九八十一颗,嵌在厚重的门板上,排成九行九列。
晨光还没照过来,铜钉泛着暗沉沉的光,像是八十一只沉默的眼睛,盯着他,也盯着他身后那些人。
靳黜双手笼在袖中,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站了许久。
久到脚底那股寒气从靴底渗进来,顺着小腿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胯,爬到脊梁骨,最后在后颈那儿凝成一团,怎么也散不去。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一直看着那些铜钉,看着铜钉上那些模糊的、扭曲的倒影。
他自己的倒影,还有他身后那些人影憧憧。
身后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是右司马嬴奂。
年过六旬的老臣,今早也不得不从温暖的被榻中早早起身。
裹紧了身上的狐裘,那狐裘是上好的白狐皮缝的,厚实,暖和,裹在身上像裹着一团云。
但清晨的寒意挡不住。
那寒意从四面八方钻进来,从领口,从袖口,从衣襟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往里渗。
嬴奂又咳了一声,这回压低了声音,咳得含蓄,咳得隐忍,咳得像是不想让人听见。
但他身后还是有人听见了。
“右司马可是受寒了?”
有人低声问。
嬴奂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笼在袖中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在想他的孙儿。
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去年与人争利,仗着自己是右司马的孙儿,硬是把人家祖传的一块地给占了。
虽说那块地也不值几个钱,可若是真要追究起来——
嬴奂不愿再想下去。
“靳司马来得早。”
有人低声寒暄。
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小心翼翼。
靳黜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不想说话。
事实上,从昨夜开始,他就没睡安稳。
一闭上眼,便是那些陈年旧账。
例如那个不成器的侄儿靳牟,去年强占民田的事。
那事儿本来已经按下去了,该打点的打点了,该封口的封口了。
可若是真要追究,按秦律,侵占田产,轻则削爵,重则……
靳黜不愿想那个字。
他只知道,真追究起来,不仅靳牟要掉脑袋,他这左司马的位置也坐不稳了。
甚至不只是位置,还有这颗脑袋,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地长在脖子上,都是两说。
毕竟,那些烂事,太多了。
身后的人群渐渐多了起来。
各署署令、邑大夫、左右司马、廷尉、府中丞、典客、内史、少府……
偌大的宫门前,黑压压站了上百人。
黑色的朝服连成一片,像是谁在地上泼了一大片浓墨,那墨色从宫门口一直漫延出去。
平日里见面总要寒暄几句的同僚,今日却都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偶尔有人对视一眼,又匆匆移开目光,仿佛彼此眼中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那目光闪得快,躲得更快,像是怕被人看穿了心思,又像是怕从别人眼里看到自己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有人抬头望着宫门上的匾额。
有人侧着身子,假装在看远处的山脊。
有人背着手,盯着地上石板的纹路,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了不起的道理。
但没有人在看别人。
或者说,没有人敢真正去看别人。
太宰费忌坐在马车上。
他的位置本该在第一排,以他的身份,以他的资历,以他和宁先君的关系,他完全有资格站在最前面,站在靳黜前面。
但他没有。
他不仅故意往后站,还换了一辆马车。
一辆普通的马车,没有太宰府的标识,没有那些显眼的装饰,混在百余辆马车里,一点也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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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坐在车中,车帘半垂,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只手,搁在车窗边沿上。
费忌的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扫过宫门前那一片玄色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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