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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生看了他一眼:“看明白几分了?”
叶秋沉默片刻,低声道:“周掌柜知道。”
“那他为何不拆穿?”
“因为……他不想闹起来?”
“再说细些。”
叶秋看着雪地里那些车轮印,慢慢道:“这会儿天冷,路又难走。商队在官道上,前头还有林口。若现在把阿六揪出来,轻了没用,重了人心就散。少一个人赶车还在其次,若是吵起来,前后都乱了,真有事更麻烦。”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而且,阿六偷的是药材,不是金银。周掌柜又问了他娘的病。也许他早就猜到了,只是没点破。”
李长生这才点头:“差不多了。”
叶秋抿了抿嘴:“可偷就是偷。”
“当然是偷。”李长生淡淡道,“你修剑,不用把黑白看成灰。错就是错,这没什么好糊涂的。可你若只会分黑白,不会看轻重,也照样会吃亏。”
“弟子受教。”
“你以后看人,别只盯善恶。”李长生看着远处雪林,“还要看处境,看分寸,看这个人做错一件事,是不是就该一剑砍了。若该砍,你别手软。若不该你砍,你也别抢着逞能。”
叶秋听得心里一震,握着剑的手不自觉收紧。
这些话,比一招一式更难。
可也更扎实。
一旁的小白打了个哈欠,像是没兴趣听这些道理,转头去盯周掌柜手里的肉干。周掌柜被它看得发笑,掰了一小块递过去,又连忙问:“这狐儿咬不咬人?”
李长生道:“看心情。”
周掌柜手一抖,差点把肉干掉了。
小白却很给面子,轻轻叼走,缩回李长生肩头慢慢嚼,神气得不行。
旁边几个伙计看得直愣。
“这狐狸真灵。”
“比人还懂事。”
“懂事?你拿块肉试试,不懂事的是你。”
几人低声说笑,路上的疲惫都散了些。
歇够之后,商队再次启程。
这一回,叶秋看得更仔细了。
谁是真累,谁是假喘,谁说话时眼神发虚,谁走路总喜欢贴近哪辆车,他都一点点记在心里。走到前头那片松林外时,他忽然发现两侧地势也开始不一样了。
左边是斜坡,雪厚,人能藏。
右边是冻沟,窄而深,马车一旦打滑,很难立刻掉头。
再往前,官道被林子一挤,正好收成一线。
叶秋脚步慢了半拍,抬头道:“师父,这地方……”
李长生笑道:“看出来了?”
“适合劫道。”
“为何?”
“路窄,车拉不开。两边又能藏人。后头的人一堵,前头的人一截,商队就断了。”叶秋越说越顺,“若我是贼,便不会在开阔地动手,会等车队进林口一半,再一起压出来。”
李长生嗯了一声:“这回像样了。”
叶秋自己都没察觉,他说这些时,声音已经比先前稳了不少。
周掌柜却听得后背一阵发凉,忍不住凑近了些:“公子也觉得这林口不干净?”
李长生随口道:“雪大,林子静得太齐了,不像没人走过。你这几辆车别拉得太长,中间那辆药材车往前收,别让它落单。还有,赵四别装死,让他去后头压尾。”
周掌柜心头一跳。
他原本还想问李长生怎么连赵四偷懒都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重重点头:“记下了。”
他转身便吆喝起来。
“都听着!车距收紧!”
“赵四,你给我滚后头去!”
“谁再磨洋工,今晚别想喝口热汤!”
商队一阵忙乱,重新排整。
赵四本来还想嚷两句,可对上周掌柜那张发青的脸,到底没敢出声,老老实实去了后头。
几个伙计压低声音嘀咕。
“掌柜的怎么突然这么紧?”
“还不是那位白衣公子说的。”
“他就坐车辕上看了几眼,连赵四装累都看出来了,我看邪门得很。”
“什么邪门,叫本事。”
“你小点声,别让人听见。”
周掌柜听着这些话,心里反而更定了些。
他走南闯北这么些年,最怕的不是风雪,也不是穷路。
最怕的是看不透。
眼下车上坐着个能一眼看人一眼看路的少年,他这心里竟比多带十个护卫还踏实。
于是他放慢步子,走到车边,与李长生并肩。
“公子以前也是跑商的?”
“不是。”
“那怎么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多门道?”
李长生望着前方雪路,笑了笑:“路就摆在那里,人也摆在那里。肯多看两眼,就不难。”
周掌柜听完,苦笑着摇头:“公子这话说得轻巧。老朽跑了二十多年路,也不过看个七七八八。您这双眼,比老江湖还毒。”
旁边赶车的老伙计也跟着点头:“掌柜的说的是。我刚才还纳闷赵四怎么突然肯出力,现在想想,八成是被看穿了,脸上挂不住。”
他说话没刻意藏着。
后头的赵四听见这话,脸一下涨红,走路都快了几分。
风雪渐小,天色也一点点往西沉。
商队穿过松林口时,叶秋余光扫见坡下有一串新脚印,埋得很浅,显然刚踩出来没多久。不是兽爪,也不像猎户,步子压得紧,像是刻意收着声往林子深处去的。
他心头一紧,正要再看,小白却先一步抬起了脑袋,鼻尖冲着林子嗅了嗅,耳朵绷得笔直。
再往前不远,官道边立着一座破棚。
四面漏风,棚顶压着旧草,门口挂着块发黑的布幌子。可就是这么个破地方,偏偏飘出一股极冲的酒香,辛,辣,带着股火盆烘过的热气,顺着雪路直往人鼻子里钻。
周掌柜一闻,笑了:“到了这儿,总得喝口热的暖暖身子。这棚子虽然破,酒却不赖。”
李长生闻了闻,笑道:“走,去尝尝现在这人间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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