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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沙漠的温度骤降。
幸存的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点燃了竭尽所能找到的一点骆驼粪便,微弱的火光映着他们死灰般的脸,和满嘴的骆驼血迹。
没有人说话,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压在每个人心头。
何杰手抚摸着天黑前从沙地里挖出的旌节,看着跳动的火焰,思绪飘向了千里之外的边塞。他想起了分别前,博望侯亲自为他斟满壮行酒。
他说:“人英,此去凶险,然则为我大汉开万世之基业,虽九死而无悔。”那双眼睛里仿佛有两团火焰燃烧。
两年前出塞失败,遭贬的经历,似乎丝毫没能影响这位传奇人物的斗志和精神。
“虽九死而无悔……”何杰在心中咀嚼着这几个字,一时之间只觉得满心激荡,只欲起身大喝,重振士气。
但他的目光转动,扫过了身边仅存的三名同伴。
年近五旬的张斌,正用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抚摸着一小块玉佩。那是他孙子送的,他出发以来从不离身。
中年斥候王博,平日里永远精力充沛的汉子,此刻正呆呆地望着火堆,不知想着什么。
断了腿的库尔班,嘴里正用一种何杰听不懂的语言,低声绝望地祈祷着。
他们不是为了“基业”和“荣光”而来的,他们只是听从命令的军人,是想挣一份功名、养家糊口的普通人。其他那些已消失在黄沙中的队员们也一样。
何杰不由得开始怀疑这次西行的全部意义。良马,黄金,“断匈奴一臂”。蓝图宏远,珍宝值昂。可它们真的值得用这么多鲜活的生命去交换吗?
他在同伴们茫然的眼神中站起身来,走到远离火光的地方,抬头仰望星空。沙漠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像一条璀璨的巨龙横贯天际,每一颗星辰都明亮得像是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片沙海中微不足道的蝼蚁。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脚下的沙粒没有任何区别。风一来,便会被吹散,被掩埋,不留下一丝痕迹。所谓的生命、意志、忠诚、使命,在沙海的宏大和冷酷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在这片连神明都遗弃的土地上,人的意志,又算得了什么?
一股冲动在他心底升起:放弃吧。就这样躺下,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那或许是一种解脱,一种宁静。
至少,不用再面对那令人窒息的干渴,不用再背负这沉重的愧疚,更不用再假装自己还有希望。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身体因为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崩溃而摇摇欲坠。死亡的诱惑,像一个温柔的怀抱,向他张开。
或许下一刻,自己就会去到太山之底【“太山”为泰山,西汉时可通用,后世逐渐区分】,面对威严的府君,陈述自己这一生的功罪吧。虽然也没多少可说的……
就在他的膝盖即将弯曲,准备向命运投降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了腰间的一个小东西。那是一只丝绸锦囊,柔软而坚韧,里面装着他临行前,妻子千辛万苦托人为他求来的平安符。
据说这蚕丝来自遥远的蓬莱,颜色不如通常的桑蚕丝那样白,却更为结实。在对着阳光时,它表面会泛起珠光,里面装着的朱砂符文也隐约可见一鳞半爪。【按:山东野柞蚕丝目前已知的最早记录大约是在汉元帝年间,比本文发生的年代要晚一些,但正是在蓬莱一带。】
锦囊平时触感细腻,但现在却有一点刺人。那感觉仿佛一根细小的牛毛针,瞬间击中了他几近麻木的神经。他想起了妻子拿出自己用几个月的手工钱换回这锦囊时,含泪地嘱托:“夫君,定要平安归来。”
他回忆起了自己年幼的儿子,如今正牙牙学语,等着父亲归来教他识文断字。
年迈的父母,还需要他养老送终。
绝望的坚冰,在这份思念的暖流下,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身处绝境,死亡近在咫尺。但在长安脚下,在那个遥远的、温暖的故乡,还有至亲牵挂着他的生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放弃。
这无关什么千秋大业,只是为自己,为死去的弟兄,为远方等待的亲人。
何杰猛地睁开眼睛。星光下,他的眼神虽然依旧疲惫,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那光芒不再是出发时如烈焰熊熊燃烧的雄心壮志,而是种要微弱许多、却也更坚韧得多的责任感。
他走回火堆旁,蹲下身,用那破锣般的嗓子,不顾刀割般的痛楚,一字一顿地对剩下的三名汉子说道:“把水囊拿来。”
他将仅剩的水小心翼翼地分给了每一个人,包括呻吟的库尔班。每个人只能分到一小口,仅仅能润湿干裂的嘴唇。
然后,他猛地将旌节插进了沙地,支撑着自己挺直了腰杆。
“天亮后,我们朝着日出的方向走。”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纵使无法完成使命,纵使会受朝廷处罚,至少我们会活下去。我们会将失败的经验带回去。而且,那里有家……有人,还在等着我们。”
没人回应他。但三丛蓬乱的头发都缓缓扬了起来。几双空洞的眼神里,渐渐映出了一点点火光。
前路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但至少在这一刻,在何杰决然的声音里,他们从绝望的深渊中,挣扎着爬出了第一步。
夜间的寒冷在早上迅疾消失,仿佛只是一场幻觉。日轮从地里跃出,毒烈如火,将沙海戈壁炙烤成一座巨大的丹炉。
空气被热浪灼烧得扭曲、颤抖,目之所及,金色的沙碛与蓝色的天穹的边界都消融在一片混沌的白光里。
“天玄地黄”的描述,在这里似乎显得有些不合实际。
何杰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嘴唇早已干裂得渗出血丝,喉咙里仿佛有烈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入滚烫的沙尘,刺痛着他的肺腑。
每一步他都要艰难地从沙地中拔起脚来,就像是在炽热的泥沼之中跋涉。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已然麻木,随时可能被这毒日吸进天空,化成一缕轻烟,或是被流沙吮到地下,变作一颗沙砾。
就在这时,前方一片扭曲的光影,竟在颤动中渐渐凝结出些清晰的影像来。
那看起来仿佛是海客口中的“海市蜃楼”。
在齐鲁方士们的口中,那是凡夫俗子遥不可及的缥缈仙山、玲珑琼阁,仿佛人间宫阙,却有着哪怕传说中暴秦的阿房宫也不能媲美,未曾亲睹之人难以想象的壮丽和秀美。
然而,何杰此刻看到的,却是一幅……在另一种意义上匪夷所思的画卷。
那是一道非同一般的“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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