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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人低着头,没有露出面目。可他还是认出来了他们的身份。他对他们太熟悉了。是啊,怎么能不熟么?那曾是他的皇后,曾是他的太子啊!
刘据抬起头来,目光空洞,却带着少年时的倔强:“父皇,儿臣未曾造反。全为自保。”(《汉书·武五子传·戾太子据》;《汉书·武帝纪》征和中巫蛊狱起,太子兵变败而亡。)
卫子夫抬起手,缓缓又放下,像是想抚一抚他的袖子,却又不敢碰触。指尖滴着血,落在青砖上,嗒嗒有声:“陛下……”
刘彻想上前,却感觉四肢百骸都如灌铅,只能看着血滴汇成细流,蜿蜒至脚背,温热而黏腻。
他只能颤声而言,说话的声音却小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吾已诛江充三族,苏文等人也一概诛杀……对了,在湖县还,还修建了思子宫……朕时时去那里,登思子台……”(注:征和三年,壶关三老、田千秋相继上书讼太子冤,武帝“感悟”,下令族灭江充家,但只及“宗族”,并未明确写“三族”;苏文则被拖到横桥烧死,史书用“焚苏文于横桥上”一笔带过。昭帝继位,后元二年,霍光、金日磾等辅政,为太子彻底平反,追谥太子曰“戾”,起园邑;对当年罗织、告发有功者继续追责,史载“诸坐太子事者,皆族”。)
刘据露出了一个惨淡的微笑。他的身体忽然透明,血珠悬在半空,像被风凝固。而后,他消失不见了。
卫子夫瞥了这边一眼,亦转身随之淡去,只剩满地血迹,映出刘彻颤抖的脸。“子夫!卫青何在?”他这时才发现,自己终于能张口大呼了。
随着呼喊声,灯火骤亮,血迹隐去无踪,却照出一座空阔校场。卫青自场中大步而来,身披铁甲,眉宇温和,拱手如常,只是唇色苍白。
卫青轻声:“陛下唤我?”
刘彻怔忪欲答,嘴唇张阖,却又闭上了。
能说什么呢?怪他没能多活时候,继续主持大局?
告诉他,你的长子次子都已经失去爵位,长子前几年和他的表妹,自己的女儿一道被自己处死了?(《汉书·武帝纪》:“闰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皆坐巫蛊死。”)
告诉他那个不肯离开大将军府,改投骠骑将军门庭的任安被腰斩,是他之后首鼠两端,咎由自取?(即司马迁《报任安书》的收信人。《史记》载,元狩四年大战之后,“大将军青日退,而骠骑日益贵。举大将军故人门下多去事骠骑,辄得官爵,唯任安不肯。”后因巫蛊之乱中收太子符节,而不发兵被汉武帝视为“怀诈不忠”处死。)
骠骑将军。他当时年少,和卫青同时出塞,立功之大,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他也来了。银甲生寒,马鞭击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陛下却用何人?可知而今,边地已有军民亡入匈奴,如暴秦故事!”(《汉书》:“卫律为单于谋“穿井筑城,治楼以藏谷,与秦人守之”。)
霍去病扬鞭直指北面。刘彻顺鞭望去,只见远处烽烟滚滚,有汉人扶老携幼,越过残破的长城,背影没入尘沙。
刘彻心跳如鼓,想唤回他们,却口舌干燥,哽咽难言。霍去病冷笑一声,翻身上马,扬长而去,铁蹄踏碎校场青砖,扬尘直扑帝面。
——他怎么如此大胆?是了,他向来如此大胆。他不就是在这甘泉宫外,胆大妄为地射杀了李敢?
卫青温和而悲哀地看着他。这位从前的大将军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缓缓离去。
留下他一个人,低头,地上不见甘露;举目,天上无光无云。只有无尽的空虚。其中隐约有灯影恍惚。
远方传来一声鹤呖。声音里没有超然尘世的飘逸,只有说不出的沉痛悲哀。
“这正是所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是东方朔啊。
这个滑稽突梯的家伙,眼角皱纹里总好像藏着无尽的狡黠。可此刻,这个九尺大汉脸上浑然没有笑意,声音低而清晰:“陛下,求仙数十年,可曾求得长生?臣窃不死药而食之,陛下欲杀臣,臣曰:‘药若有验,杀臣不死;药若无验,杀臣何益?’如今,陛下还笑得出来吗?”
刘彻的脑子里仿佛在嗡嗡乱响,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东方朔盯着他看了一会,面部表情忽然松弛下来,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颗桃子,朝他扔了过来。刘彻伸手欲接,老迈的动作却让他扑了个空,被桃子砸在了他的胸口。那仿佛不是一颗桃子,而是一把铁锤,砸得他胸口好疼!
刘彻猛地从榻上坐起,冷汗湿透寝衣,胸膛剧烈起伏。殿外更漏声远远传来,像从深海传来。
“东方朔……”他喃喃,声音哑得几乎辨不出。他猛然想起,东方朔也已经死了。
这位滑稽了一辈子的奇人,最后却万分严肃地上言:“诗云‘营营青蝇,止于蕃。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原陛下远巧佞,退谗言。”
自己当时还奇怪他因何如此。现在想来,如果能早些明白过来这语中的警示,后来的很多事情是否就不会发生?
灯焰复燃,铜镜里映出他苍白而苍老的脸。他抬手,指尖颤抖,仿佛仍能触到梦里霍去病马鞭扬起的尘沙,仍能嗅到卫子夫指尖的血腥。
良久,他垂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案沿,像抵着整个帝国的重量。
窗外,甘泉夜风掠过松柏,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替他,回应了梦里所有未出口的忏悔。现实中的死者不能复生,也不会有玉女天仙下降。
这场长梦,已经醒了。
② 6 ② 𝙓 s . 𝒞o 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