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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的硕果比预想中更好。
计舒河今年水量充沛,渠犁的小麦长势喜人。收获时节,打麦场上扬尘如雾。
何鑫感觉到了某种异样的氛围。
往年秋收之后,粮食会按惯例分配:一部分入公仓作军粮供人马食用;一部分留给屯户自食与来年播种;还有一部分则去壳磨成粉,做成面食。虽然这个过程耗时耗力,又有损耗,但能大大改善口感。
可今年,郑吉把分配的比例改了——大部分的粮食都直接被装进了军仓,严密看管起来。
何鑫站在仓前,看着一袋袋小麦被搬上木栈,心中的疑虑像渠犁的暗渠一样,在地底下悄然涌动。
他忍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傍晚,趁郑吉巡仓时凑了上去。
“郑大人,”他谨慎措辞,“如此大量积粮,莫不是将有战事发生?”
郑吉正蹲在仓门口,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到这话,他抬起头看了看何鑫,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却不解释,只往地上一指。
何鑫看清了:对方勾画出的,是从渠梨出发,前往北面的一条路线。路线的终点,在一条大河的分叉处……
他明白了。那个终点,是车师的都城,交河城。
车师距渠犁不过一千余里,它的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扼守天山南北两道的交汇点,就像一根卡在西域咽喉里的鱼刺。
元封三年,姑师被汉军攻破,余众北逃至此,依附匈奴,从此成为汉匈双方争夺西域的重要关键。
孝武皇帝在位期间,汉军两次大举出动进攻此地,付出了惨重代价,但也成功地迫降了车师王。
奈何路途遥远,汉军退去之后,车师很快再度倒向匈奴。
今上即位后,再度派兵驱逐了在车师附近屯田的匈奴人,逼迫国王立相对亲汉的军宿王子为太子。
但匈奴人随即要求军宿前往匈奴为质子。军宿当然不肯去送死,迅速逃亡到了他母亲出身的焉耆,把太子和质子的位置一并丢给了弟弟乌贵。
去年老车师王身故,乌贵回国即位,立刻放弃了前几年的摇摆政策,再度彻底倒向匈奴。
郑吉心里盘算得很清楚:今秋渠犁的粮仓已经足够支撑一场短促的军事行动;西域诸国经过这些年经营,征发联军并非难事;而匈奴前些年遭灾和败绩的伤口仍在流血,无暇南顾。
他们拥有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但这个时间窗口不会永远开着。
到了深秋,粮草齐备,郑吉终于动了。
他与校尉司马憙征调渠犁屯田的田卒一千五百人——这些人大多是服刑的罪犯与戍边的卒子,论精锐远不如中原正军。
但他们在西域磨炼了这段时间下来,倒也勉强能听号令。在立功减刑和受赏的激励下,士气也不低。
同时,他遣使持节,征发龟兹、焉耆、尉犁等西域属国兵马,共计万余人。
联军浩荡北上,直逼车师都城。
进军极为顺利,沿途遇到的小股敌军无不望风而逃。他们很顺利地抵达了交河城下。
交河城是座奇特的城池。这里的河水一分为二,南流之后又合二为一。两段河道之间夹着一片形如柳叶的土质高地,高出河面十多丈。
车师人在高地上向下掘土,掏出了一段段墙壁和一栋栋房屋。这里地势险要,水源充足,易守难攻。
车师人毫不阻挡他们,也是相信这次哪怕没有匈奴援军,自己也能守住。
郑吉下令联军在城外扎营,分兵下寨,又派人四处收集木料,打造攻城器械,时不时发起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
几天过去,粮草渐渐消耗,器械营造进展缓慢;西域联军死伤若干,却看不到获利的可能,营中渐渐有了些不稳的苗头。
甚至有一支试探进攻的队伍朝前冲了没几步就掉头四散溃逃,看得城头上的车师人哈哈大笑。
夜幕降临,除了少许值夜人员外,车师人都放心地沉入了酣眠。
午夜时分,城中一片广场上突然塌了个大洞。汉军从洞中一涌而出,在天亮之前就占据了全城。大部分车师人甚至压根没被惊醒。天亮时西域联军看到城门大开,吊桥放下,许多人甚至以为是神迹降临。
原来郑吉早先就派人向军宿的部下打探了交河城中的地理情况。他假意在营中打造攻城器械,实则暗暗从河边一条沟壑中下手,以井渠之法掘土成隧,悄没声地利用土缝打造出了一条地下暗道。
趁车师人麻痹之际,一举破城。得手之后,他还让部下将地道出口再度掩埋,对自己如何入城避而不谈,让西域人越发不明所以。交河城中府库里的财物不少,让联军一个个喜笑颜开,也顾不上多追问。
然而他们没能抓到车师王乌贵,也没能获得粮草补充——他早在联军逼近之初,就将交河城中大部分的粮草和军械集中在手里,带着自己的心腹龟缩进了交河城北面,一个更为坚固的小城堡中。
那座小城堡比交河城高出不多,但上上下下都是岩石。郑吉询问了几个当地人,得知城堡里还有天然泉水。
“撤。”郑吉没有犹豫,下令回师。(按:郑吉此次攻陷交河城,粮尽而退的详细经过史书不载,但应当伤亡不大。乌贵躲进的“北石城”在何处历史上也无交待,似仅出现这一次。上述细节是作者考虑到攻下交河城但依然粮尽,交河城也并未有被焚的情况进行的合理想象。)
郑吉回到渠犁时,发现何鑫的脸色不太好看。积攒了整整一年的军粮,大半消耗在这场“没抓到王”的征战中。
田卒们疲惫不堪,秋播的工期也被耽误了。
何鑫站在空了一半的仓前,嘴唇紧抿,忍了又忍。
但他终于没忍住:“大人……这一趟下来,渠犁存粮去了大半。车师王没抓到,王城也没守住,来年若再有变……”
郑吉正在磨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嚓嚓”的声响。
他头也不抬道:“你觉得亏了?”
何鑫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郑吉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满意地点点头:“何尉丞,你种地是一把好手,账也算得精。但打仗这事,不能只算眼前的账。”
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过身来,看着何鑫:“你以为我这趟去车师,是为了抓乌贵那个废物?”
何鑫愣住:“竟然……不是吗?”
郑吉摇头,伸出三根手指:“我要的是三样东西。第一,震慑。震慑车师人。也震慑龟兹,焉耆诸国。第二,试探。试探匈奴的情况。去年边塞上他们来来去去,到底情况如何,不够明了。但我围了车师那么久,匈奴一兵一卒都没派过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现下确实自顾不暇。第三,信心。这次去的一千五百人,本来只是一群勉强能上阵的瓦合之卒。但当瓦合之卒打了胜仗,有了信心,下次,他们就是老兵了。”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更亮了:“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比抓十个乌贵都值。来年秋天,我再去一趟。”
何鑫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他忽然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一仓粮食的消耗,而郑吉看到的是一整盘棋的布局。
转眼一年过去,又是一个丰收的秋天。
何鑫带人拼了命地抢种抢收,把仓廪重新填满。这一次,他没有等郑吉开口,就主动把大部分粮食封进了军仓。
郑吉看见满仓的粮,笑了一下,拍了拍何鑫的肩膀:“好。”
何鑫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看着郑吉,那双眼睛里没有赌徒的狂热,只有猎人的沉稳。
这让他莫名安心。
“大人保重。”何鑫抱拳,“渠犁的粮,管够。”
大军再次北上,直扑车师石城。
这一次,车师王乌贵慌了。
去年汉军来时,他还能心存侥幸。汉人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粮尽必退。
可如今汉军第二年卷土重来,且声势更盛,来者不善。上次他们神兵天降般忽然出现在交河城内,这次会不会同样突然地出现在自己床前?
乌贵仓皇北逃,跑去匈奴求救。他跪在匈奴将领面前,磕头如捣蒜,哭诉道:“汉人要灭我车师”。
可匈奴人只给了他一壶酒,和一句冷冰冰的回答:“单于正忙,无暇顾及。”
连续数年的天灾,再加上外战屡屡失利,差点把匈奴几代人积累的家底折腾得精光。
新王即位后,废黜颛渠阏氏,又让内部不和加剧。他们连自己人都顾不过来,哪有余力去救一个小小的车师?
乌贵灰头土脸地回来,萎靡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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