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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照微话音落下,陆寒溪眼中异彩连连,追问道:“按谢姑娘此言,岂非只要结果不佳,便可不论缘由,径断其心为恶?”
“然则,古来忠臣良将,亦有因时运不济、小人构陷、乃至天灾意外而事功不彰、甚至酿成恶果之时。难道他们便因此与奸佞同列吗?”
谢照微似乎早有所料,从容答道:“陆公子此问甚好。故而在下方才言,须充分考虑‘时势’。”
“若是天降灾异,非人力可抗;或是权奸当道,百般掣肘,令忠良有志难伸,力所不及,那自然另当别论,其心可悯,其志可嘉。史笔于此,亦会明察秋毫,不会以成败论英雄。”
“然则,”她话锋一转,再次指向赵盾,“观灵公之时,赵盾大权在握,三军听命,威望素著。”
“他并非没有能力、没有机会行废立之事,以安社稷。但他犹豫不决,最终选择‘出亡’,将烂摊子留给后来者,自己避走以全名节。这能叫做‘忠’吗?”
谢照微轻轻摇头,语气冷冽的讥诮:“董狐‘弑君’之笔,诛的从不是‘弑心’,而是他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却不尽职守、临事畏缩、导致恶果的‘不忠之实’!”
“因此,陆公子所辩‘诛心’还是‘论迹’,依在下浅见,皆未得究竟。真正的评判之道,当是:察其人所处之位,观其当时可行之机,考其所行所止之事,最终验其事成之果。”
“此果,于天下苍生是利是害,于江山社稷是安是危。利天下者,纵使其初发之心或有私杂,其行既成大利,亦当论其功;害天下者,即便其心可原,其迹既成大害,亦难逃其咎。”
说到此处,谢照微却转向众人,拱手一礼道:“此理放之今日,于诸公亦然。”
“诸公皆是十年寒窗,今科来京应试的举子。不日春闱放榜,金榜题名者,便为朝廷命官,牧守一方。”
“届时,若治下发生命案,诸位是只论凶手行凶之‘迹’,便定其罪?还是需细究其作案之‘心’,以定刑罚轻重?自然,心迹皆需考量。”
“然则,更需诸公深思,身为地方父母,为何没有早早整治治安,教化民风,使奸邪不生,命案不起?”
“若因官员懈怠无能,治下盗贼蜂起,命案频发,即便事后缉凶归案,依律惩处,那官员便可脱其‘教化不力、治安无方’之责吗?”
“亦如同我方才所言,非‘行’生‘知’,亦非‘知’生‘行’,而是‘知’与‘行’在‘事’中相遇、相成。”
“而这官员所需面对、处理的‘事’——便是那具体而微的政务:治水修渠,断狱平冤,催科征税,赈灾抚民,兴学教化,屯田实边……桩桩件件,皆是‘活’的物,皆是‘行’场,验‘知’。”
“谢照微虽为一女子,但仰仗家世也算是读了十年圣贤之书,悟出些拙见——圣人之道,不在终日枯坐辩论‘心’与‘物’孰先孰后,亦不在空谈‘诛心’与‘论迹’孰为根本。”
“圣人之道,在事、在民,在时!”
“诸公若不信,等放榜之后,去黄河边上看看民工筑堤,去陕西看看灾民嚼树皮,回来再辩“诛心论迹”,自然就明白了。”
谢照微话音落下,余音似乎仍在大堂梁柱间轻轻回荡,只是满堂寂静,久久无人言语。
所有士子,无论先前持何种观点,此刻皆怔怔地望着台上的少女。
饶是青崖在太子殿下身边伺候多年,早已见惯了朝堂风云、名士风流,此刻也被堂下少女这番鞭辟入里、气势磅礴的言论震得心神摇曳,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抬眼,悄悄侧目望向身旁主子。
戚稷已然负手静立窗前,昏沉暮色与室内灯火相融,浅浅落进他深邃眼底,光影浮沉,明暗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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