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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
县城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里,像是一头没睡醒的巨兽。
墙皮斑驳脱落,红漆刷的标语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半截。
路灯杆子上的大喇叭哑着火,只有冷风刮过电线,发出那种细细的、钻人耳朵的呜咽声。
王胖子缩着脖子,两只手死死捂着怀里的布包,走起路来像只受了惊的大企鹅。
他牙齿打架,咯咯作响。
“峰……峰哥,真没事?”
胖子把脑袋往领子里缩了缩,眼珠子乱转。
“我听二大爷说,城里抓投机倒把可狠了,抓住了要挂破鞋游街,还得剃阴阳头。”
陈峰背着个旧竹篓,上面盖着层烂菜叶子,那是刚才在路边捡的。
他瞥了一眼胖子那都要缩进裤裆里的脑袋,步子没停,稳得像座山。
“怕就回去。”
“那哪行!”
胖子一听这话,急了,把怀里的布包又紧了紧。
“我这可是传家宝,指着它换钱娶媳妇呢。”
陈峰没忍住,视线扫过那个布包。
布角露出一撮灰毛,上面还沾着未干的墨汁。
那是只昨晚刚冻硬的野猫。
被胖子连夜用毛笔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黑杠,美其名曰“长白山小脑斧”。
那墨汁还没干透,蹭了胖子一棉袄黑印子,看着滑稽又心酸。
“把你那‘老虎’藏严实了。”
陈峰把狗皮帽子的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
“要是让人看出来它昨天还会喵喵叫,咱俩今天得横着出去。”
两人拐进一片废弃的木材厂。
这里地处偏僻,四面漏风,堆满了发霉的烂木头和锯末子。
平日里连野狗都不爱来撒尿,这会儿暗处却隐约有人影晃动。
鸽子市。
这年头买卖东西都要票,老百姓缺油少布,总得有个地儿互通有无。
这地方见不得光,打一枪换一个地儿,像鸽子一样飞来飞去,故名鸽子市。
刚走到巷子口,路就被堵了。
两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正倚着烂木头垛子抽烟。
左边那个脸上斜趴着一道蜈蚣似的疤,烟头明明灭灭,照亮了他那双凶狠的眼。
看见陈峰和胖子过来,刀疤脸吐掉嘴里的烟屁股,抬脚碾灭。
也没正眼看人,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站住。”
王胖子腿肚子一软,本能地往陈峰身后躲,一身肥肉乱颤。
“干啥的?”
刀疤脸上下打量着两人。
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脚上是自家纳的千层底,一看就是乡下来的泥腿子。
这种生面孔,在他们眼里就是送上门的肥羊,不宰两刀都对不起这身军大衣。
“没看前面路封了吗?”
刀疤脸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扒拉陈峰的背篓。
“背的啥?那是公家木材厂,想进去偷木头?”
这是要“炸鱼”。
要是被吓住了,不但东西保不住,身上那点钱也得被搜刮干净。
胖子吓得脸煞白,怀里的“小脑斧”差点掉地上。
陈峰没动。
就在那只脏手快碰到背篓的一瞬间,他肩膀微微一沉,侧身避开。
动作不大,却透着股子练家子的利索劲。
陈峰手伸进棉袄内兜,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
这烟在供销社三毛五一包,还得要有烟票,一般人过年都舍不得抽。
他手指一弹。
两根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对面两人怀里。
“两位大哥,借个火。”
陈峰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
“长白山上下来的,手里有点‘硬货’,借贵宝地盘个道。”
“给两位的茶水钱,不成敬意。”
刀疤脸捏着烟的手一顿。
这是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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