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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彩衣少年 泉府得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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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码头上跪过很多次。

钱元瓘看了他一眼,对旁边的阿拉伯商人说:「告诉他,我问什么,他答什么。」

翻译说了几句。阿尔瑟福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火在里面烧。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他在害怕,也在期待。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哪里人?」

阿尔瑟福回答。翻译道:「他说他叫阿尔瑟福,十七岁,拂菻人。」

「你的父母呢?」

阿尔瑟福说了一串话。翻译转述时,声音压得很低:「他是父母最疼爱的小儿子。父亲亲手为他缝了一件五彩衣,十个兄长都没有。」

钱元瓘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十个兄长嫉妒他。有一天父母外出,兄长们把他骗到城外,说是去放羊。他高高兴兴地去了。」

翻译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到了城外,兄长们把他按在地上,剥了那件彩衣。大哥把它撕碎了,扔在路边。他哭着喊他们,他们不听。他们把他推进一个深坑,坑里又黑又冷。他喊了一夜,没有人来。」

偏殿里安静极了。曹仲达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门口的侍卫站得笔直,但他们的眼睛也垂了下来。

「第二天,一支商队路过。兄长们把他从坑里拉上来,当着商人的面数了二十枚金币,把他卖了。」

阿尔瑟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不让它抖得太厉害。

「商人牵着他,像牵一只羊。他回头看他兄长们,他们正蹲在地上分金币,没有一个人看他。」

翻译的声音有些发颤。

「商人带他上了船。船在海里走了很久,久到他已经不记得日子了。到了一个大港口,商人把他卖给了一个当地的大商人。那个大商人又把他带到了泉州。」

「在泉州,他在码头做了两年奴隶。搬货丶修船丶洗甲板。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挨过打,挨过饿。有时候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翻译说完,偏殿里安静了很久。烛火跳了跳,灯芯又结了一个灯花。

钱元瓘问:「你想回去吗?」

阿尔瑟福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父母不知还在不在。十个哥哥不会让他回去的。他们凑了二十枚金币把他送走,怎么会让他回去?」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瓷器上出现了一道细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也许父亲还在等他。也许父亲以为他死了。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他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地面。

「如果大王愿意收留,他愿意留下,为大王效力。」

钱元瓘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十七岁,和弘宗差不多大。弘宗还在学堂里读书,这个孩子已经在码头做了两年苦力,被亲哥哥卖掉了。

「你救了我的命。」钱元瓘终于开口了,「我不会亏待你。赏银一百两,脱了奴籍。从今天起,你是吴越的自由民。」

阿尔瑟福听不懂。翻译说了,他愣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钱元瓘又说:「你先跟着世子弘尊学汉语。弘尊身边有通晓番语的幕僚,也有教汉语的先生。让他带着你,一边学话,一边熟悉吴越的规矩。」

「等你学会了汉语,回到杭州,我让你进家族学堂,和弘宗丶弘佐丶弘俶他们一起读书。那里有最好的先生,也有同龄的伴读。你要好好学,将来为我做事。」

翻译一句一句地说。阿尔瑟福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着衣角,衣角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

翻译替他问:「大王,他问,他一个奴隶,怎么配和王子们一起读书?」

钱元瓘站起身,走到阿尔瑟福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不是奴隶了。你是吴越的自由民。救驾之功,抵得过你过去所有的苦。起来吧。」

阿尔瑟福没有起来。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不是哭,是一种说不出的颤抖,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他的手指抓着地面的砖缝,指甲里嵌进了灰泥。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绝望。那种表情,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点光。

当天晚上,曹仲达走进偏殿。钱元瓘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漳州送来的防务图,他正在上面画圈。

「大王,明日的行程要不要推迟?」

钱元瓘抬起头:「为什么要推迟?」

「泉州出了这样的事——百姓人心惶惶,臣担心路上不安全。」

「刺客已经死了。李仁达认了。水丘昭券接手了福州。」钱元瓘搁下笔,「我要是缩回去,岂不是让闽地人觉得我怕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码头的方向灯火零星,海面上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远处有渔火,一点一点,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

「明日照常启程,去漳州。漳州之后,换乘马车北上汀州,再去建州。一圈走完,再回杭州。」

曹仲达躬身:「臣明白了。」

「还有,」钱元瓘没有回头,「那个番邦孩子,让弘尊带着。路上就教他汉语,别耽误。」

曹仲达愣了一下。「大王很看重他?」

钱元瓘转过身,走回案前。

「被亲哥哥卖掉的滋味,不是一般人能受的。这个孩子没有变疯,没有变坏,还能在码头上活下来,还能在危急关头救人,不简单。」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那份关于阿尔瑟福的翻译记录,看了一遍,又放下了。

「吴越要看得远,不能只盯着中原。这个拂菻人,说不定将来能有大用。」

夜已深。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跳了跳。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钱元瓘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搁下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海腥味和深秋的凉意。远处,码头上还有一盏灯在亮着,不知是谁还在那里。

码头上的奴隶们有时会在夜里唱歌,唱的是故乡的调子。今夜有人唱了,声音很轻,很远,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旋律很慢,很低,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哄孩子睡觉。那歌声在夜风中飘荡,时断时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

钱元瓘站了一会儿,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年轻时候跟着父亲钱鏐巡边的日子,想起水丘昭信跪在丹陛之下说「臣愿为大王镇守四方」的样子,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孩子跪在地上丶肩膀剧烈抖动的样子。

他转身走回案前,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那歌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像是海浪拍打着礁石,又像是有人在梦里说话。

(第九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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