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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有些沙哑,把连队的家底一五一十地报了出来。
“‘特编独立游击连’,目前实到五十三人。其中,川军残部八人,原连队老兵十七人,台儿庄收编的散兵二十八人。”
“武器:毛瑟Kar98k一支,中正式步枪十一支,汉阳造九支,三八式缴获步枪六支,驳壳枪三支,捷克式轻机枪一挺,弹簧老化严重,打两个弹匣就得歇。”
“弹药……”他顿了顿,“平均每人,不足十发。”
数字念完,棚屋里一片安静。
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呼吸声。
会后,苏晚独自一人走到了谷地最高处的一棵枯柏树下。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黑铁盒,把里面的七页纸,一张张摊开在膝盖上。
夕阳的余光穿过稀疏的柏树枝叶,在泛黄的纸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前三页的光学设计图,她能看懂个大概。上面标注的曲面镜片研磨精度,远远超过了这个时代应有的工业水平。
第四到第六页的日文手抄件,她只能认出其中零星的汉字。但她脑子里的“金手指”似乎在后台缓慢运行,一些模糊的汉字对照,像水底的气泡一样,断断续续地浮现在她视野里。
“苏先生”、“渡边”、“光学实验”、“新型测距公式”……
信件中反复出现这两个名字。
“苏先生”在日文语境里用了敬称,指的显然是苏蕙兰。
信件的内容,大多是关于光学镜片折射率的实验数据对比,以及对某种“新型测距公式”的改良讨论。
其中有一段,苏蕙兰用清晰的笔迹写道:“希望此技术,能用于和平。”
苏晚注意到,最后一封信的落款日期,是“昭和七年”。
公元1932年。
九一八事变后的第二年。
她的视线移到了第七页——那封被撕断的中文信笺上。
这张纸,她看过很多遍。
但这一次,在几乎与夕阳平行的角度下,她忽然发现,在最后那行被撕断的墨迹下方,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
字迹很浅,几乎被上面的墨渍完全覆盖。
她把纸凑到眼前,屏住呼吸,借着铅笔在纸上留下的凹痕阴影,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雄一若见此信,请转告晚儿——”
“母亲一生做过最好的事,不是写公式,是生了她。”
苏晚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就那么举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山谷里,马奎他们生起了火,炊烟袅袅升起。
小满在棚屋前扯着嗓子喊:“苏姐!吃饭了!”
没人应。
谢长峥从棚屋里走出来,他没有喊,只是站在门口,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看着枯柏树下那个安静的剪影。
他知道,有些时刻,只能一个人待着。
苏晚缓缓地,把那张纸放回膝盖上。
她的右手食指,贴着裤子的布料。
没有颤。
一次都没有。
但她的指甲,却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军裤布面上,来回刮擦。
那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极轻,极长。
像一根,被绷到了极限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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