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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和天才之间,隔着的不是智商,不是能力,是叙事。
谁掌握了叙事,谁就掌握了他的命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沈浪掏出来一看,是陆薇的消息。好几天没联系了,她的头像在消息列表里沉到了很下面。
“那篇文章我看了。你没事吧?”
沈浪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回过去:“没事。你片子剪得怎么样了?”
“初剪版刚做完。下周给台里送审。”
沈浪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他想问陆薇初剪版里有没有那些路、水、学校的镜头,有没有那面刷了好几层标语的学校墙,有没有那些会让人看完之后觉得他不是疯子的画面。但他没问。问也没用。陆薇不会因为他的担心而改变剪辑方向,她说“不会让你失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好。等播出。”
沈浪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远方。铜陵镇的山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一片深沉的黛青色,远处的玉猪神像底座在山坡上泛着灰白色的光。金鲸鱼的烂尾地基那边,几只白鹭落在积水的水坑边上,低着头啄食着什么。
这一切都要变了。那篇文章只是一个开始。蒋珩不会只出一招就收手,他会持续不断地在舆论场上制造话题,把沈浪从疯子塑造成天才,从天才塑造成投机者,从投机者塑造成需要被清算的人。这是一条完整的舆论攻击链条,每一步都精心设计,每一步都精准打击。
而沈浪能做的事情很少。他能发声明,能请律师,能在采访中否认一切。但每否认一次,公众对他的关注就多一分。每解释一次,公众对他的怀疑就深一层。这是蒋珩给他设下的一个无解的困境——不解释,你就是默认。解释了,你就是心虚。
刘建国打完电话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方律师说他今晚通宵起草声明,明天一早发。他还说——这篇文章的发布时间太巧了,刚好在我们拒绝蒋珩之后。他怀疑蒋珩手里还有更多料,这篇文章只是第一波试探。”
“他肯定还有。”沈浪的语气很平静。“钱有德卖给他的那些东西,他只用了很小一部分。那些土地流转合同的照片,那些和周正国的往来函件,都还没放出来。他在等,等我们反应过激或者反应过弱,然后调整下一波的力度。”
“那我们怎么办?”
沈浪转身看着刘建国。“继续做事。路修好了就修学校,学校修好了就修候车亭,候车亭修好了就种树。他写他的文章,我们做我们的事。他可以用一篇几千字的文章把我变成天才,但他没办法让铜陵镇的人忘记谁给他们修的路。”
刘建国看着沈浪,眼眶忽然有点红。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去口袋里找烟。
“老板,你说这些话的时候,特别像一个——”
“一个什么?”
“一个真正的好人。”
沈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冷笑或者苦笑,是一种很淡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笑。“我不是好人。我就是个养猪的。养过猪的人都知道,猪这个东西,你给它吃饱了,它就老实了。铜陵镇的人也一样,路好走了,水好喝了,孩子有学上了,他们就老实了。老实了就不会闹事,不闹事就没有人来查,没有人来查就没人发现地底下的东西。我做这些事,最开始的动机就是这个。”
“那现在呢?”
沈浪沉默了几秒。“现在也一样。”
但他和刘建国都知道,这句话只说了一半。现在不一样了。路修好了,水通上了,学校翻新了,地底下的秘密保不住了。他最初的那些动机——用好事掩盖秘密——已经失效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没有在秘密暴露之后停止修路,没有在矿权争夺开始之后停止通水,没有在蒋珩出现之后停止做好事。
他停不下来了。
不是因为停下来的代价太大,是因为他已经不想停了。
太阳落到了山脊线以下,天边烧起一片暗红色的晚霞,把整条新修的柏油路染成了深橘色。沈浪和刘建国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皮卡车旁边的时候,沈浪忽然停下来。
“建国,你说明天会有什么新闻?”
刘建国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那篇文章的后续,可能是省厅的探矿权审批进展,可能是别的事。”
“不管是什么,别慌。”
“我没慌。”
“你每次说‘我没慌’的时候,就是你最慌的时候。”
刘建国被戳穿了,挠了挠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沈浪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的时候用力大了一点,砰的一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秒。
皮卡车沿着新路往回开。车窗外,铜陵镇的山在暮色里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黑色轮廓,像一些巨大的、沉默的动物蹲在大地上。沈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方律师的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省厅通知:铜陵镇锂矿区块探矿权审批暂停,等待国家战略资源评估结果。”
沈浪睁开眼,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暂停。不是批准,不是拒绝。是暂停。
这意味着上面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比周正国说的还要高。探矿权审批不是省厅自己能决定的事了,要等更高层级的决策。这个“暂停”既是对蒋氏资源的拖字诀,也是对沈浪的一个信号——上面没有忘记铜陵镇,上面在做事,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沈浪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蒋珩不会给时间,自媒体不会给时间,舆论不会给时间。每一分钟都有人在写他的故事,每一秒钟都有人在猜他的秘密。
但他最不缺的,也是时间。因为路已经修好了,水已经通了,学校已经翻新了。这些事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消失,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在铜陵镇的每一寸土地上,在每一个人的日子里。蒋珩可以写一千篇文章,但没办法让沈大爷的电动车从新路上消失。
沈浪把手机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皮卡车在暮色中穿过铜陵镇的街道,两边的店铺亮起了灯。小卖部、修车铺、面馆、药房,一盏一盏的灯从车窗外面流过,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光河。沈浪看着这些灯光,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他第一次来铜陵镇的时候,这条街上没有这么多灯。那时候很多店铺天黑就关门了,因为没有客人。路不好走,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现在灯多了。
这些灯,跟他有关系。
跟他被叫疯子的那些日日夜夜有关系。
跟他手里那份被揉皱的自查说明有关系。
跟他抽屉最深处那三层纸有关系。
沈浪闭上眼睛,在皮卡车的摇晃中,在这条他亲手修的、还没有完全竣工的路上,在这盏一盏亮起来的灯光里,终于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身体,靠着椅背,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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