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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证人保护点。他不知道老周的事,没人告诉他。他现在不能知道,知道了会出事。他还在里面,还要作证。老周的事,等案子结了再告诉他。」
秦墨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他问过吗?」
「问过。每天都问。『我爸还好吗』,我说『好』。他不知道『好』是什么意思——是还活着,是还清醒,是还能坐在那扇窗前看着那堵墙,把儿子看不见的太阳一点一点地数成日子。」
秦墨闭上眼睛。林深在那间屋子里等,等案子结束,等他爸来见他。他爸不会来了,他爸来不了。他爸把自己锁在那间屋子里不打算出来了,不是不想见他,是不敢见。怕见了就舍不得把那些东西交出去,怕交出去了就再也没有东西能证明那些人是坏人。他等了那么多年,等的是这一天,等的是那些人被抓,等的是那些名字被念出来。他等到了,他该高兴。他高兴不起来,他等到了,他儿子见不到他。他替那么多人讨了公道,他儿子讨不到一个拥抱。公道在远方,拥抱在胸口。他把公道给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把胸口留给了一堵不会说话的墙。那堵墙不会回应他,不会拥抱他,不会说「爸,你辛苦了」。它只是一堵墙。他在那堵墙前坐了一年,他把它坐穿了。墙的那一面还是墙。他把自己嵌在墙里,不进不退。
秦墨把电话挂了,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爪子。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猫舔够了,跳下垃圾箱,沿着墙根走了。尾巴竖得笔直,像一根旗杆。
秦墨转过身,坐回桌前。案卷还翻着,停在刘大勇那一页。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刘大勇的工友的名字,合上案卷,锁进柜子里。他不是老周,不是林深,不是沈牧之。他只是秦墨,一个从档案室借调出来办完这个案子丶又回到档案室的警察。他查过的那些名字会变成起诉书,起诉书会变成判决书,判决书会变成新闻。新闻会被人看到,被人记住,被人忘记。他不需要被记住,那些名字需要。那些名字在纸上,纸在档案袋里,档案袋在铁皮柜里,铁皮柜在档案室里,档案室在公安局的后院。
后院那棵槐树的叶子又黄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光斑落在他的手背上,暖的。光穿过那么多层,依然暖。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办公室,在桌前坐下,翻开另一份案卷。日子继续,案卷继续,那些被遗忘的人还在那里。等他把他们的名字从案卷里挖出来,从档案袋里拿出来,从铁皮柜里取出来。他挖得慢,但不会停。他会一个一个地挖,一个一个地记,一个一个地告诉等他们的人。他们的名字不在新闻里,不在通报里,不在那些措辞谨慎的标题里。他们在他的笔记本里,在他的笔尖下,在他每翻过一页案卷时停在那一页上的手指下面。他记着他们,他在替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记着他们。他们不是新闻,他们不需要被所有人知道,只需要被一个人记住。那个人记住,就够了。
太阳偏西了。光斑从桌面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出窗外。秦墨没有抬头,他一直在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着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他不会停,就像那些光,从太阳出发,穿过那么长的距离,落在他手背上。他不会辜负那道光,它走了那么远的路来见他。他会带着它继续走,走到那些名字该去的地方。
𝟐𝟔𝟐𝐗S .𝑪o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