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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9章三更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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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话,偷不来。

也带不走。

青霜剑谱不在我这里。

门主死前把它毁了。

他说这门剑法太凶,不该留在这世上。

我不信。

我找了二十年。

后来我信了。

不是信这门剑法凶。

是信门主说的另一句话。

他说:青霜门的剑,从来不是用来杀人的。

是用来守的。

守什么?

守你想守的人。

守你走不出的那座城。

守你咽不下最后一口气时,还在念的那个名字。

我守过。

没守住。

但你没让我白守。

依兰。

你生下来那天,江南落了第一场雪。

门主夫人把你抱在怀里,说这孩子眼睛真亮,像夜里的长庚星。

我给你取名依兰。

青霜门后山有一株野玉兰,门主夫人每年春天都去看它开花。

那年她也去看了。

回来路上遇见那些人。

她没有跑。

她只是把怀里的剑谱交给我,说:带它走,别回头。

我带走了。

回头了一辈子。

别学我。

依兰。

往前走。

别回头。”

谢依兰把那页纸读完。

她把信纸折起来。

折成很小的一方。

贴着心口放进去。

和那枚铜钱放在一起。

二十年。

她以为师叔失踪了。

她以为他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活着。

她以为总有一天,她会找到他,问他为什么不回来。

原来他回来了。

回了这座宅子。

把这柄剑、这封信、这颗磨了二十年边角的铜钱,托付给一个他认识不到三天的人。

然后他独自走到江边。

走进那场二十年不遇的大雨。

再也没有回来。

谢依兰没有哭。

她只是抬起头。

看着许又开。

“二十年前,”她说,“你答应他什么?”

许又开沉默了很久。

久到檐角那盏白纸灯笼里的夜明珠暗了三分。

久到正堂画像上那三缕长髯在烛影里晃动,像故人隔着二十年终于等到了答案。

“他让我等他。”许又开说。

“等一个会来找他的人。”

他看着谢依兰。

“他说:许先生,你见过那么多江湖人,应该知道——有些人嘴上说放下,心里一辈子放不下。”

“他说:那孩子就是这种人。”

“他说:她会来的。”

他顿了顿。

“我等了二十年。”

谢依兰看着他。

“你等了二十年,”她说,“就是为了把这封信交给我?”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那柄剑前。

把它从供案上取下来。

双手托着。

递向谢依兰。

“你师叔说,”他说,“这把剑是青霜门最后的遗物。”

“门主夫人死前握着它。”

“门主死前望着它。”

“他死前抱着它。”

他顿了顿。

“二十年了。”

“该回家了。”

谢依兰接过剑。

剑鞘是冷的。

黑檀木的纹理在烛光下显出细密的波浪纹,像二十年前长江汛期涨潮时,有人站在江边,把这柄剑浸进水里,洗干净剑尖那道豁口上的血渍。

她拔剑出鞘。

剑身暗哑。

剑尖豁口。

二十年没有开刃。

她把剑收回剑鞘。

抱在怀里。

像那年师叔最后一次抱她。

她才三岁。

不记事。

只记得那天下着雨,师叔把她交到外婆手里,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

他说:依兰乖,师叔出门几天就回来。

她信了。

等了二十年。

原来他回来过。

只是她不知道。

楼明之站在正堂门口。

他没有看谢依兰,也没有看许又开。

他看着檐角那盏白纸灯笼。

夜明珠的血沁在烛影里流动,像一道始终愈合不了的伤口。

“二十年前,”他开口,“青霜门覆灭那天,你在哪里?”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画像上那三缕长髯。

“我在镇江。”他说。

“在这间屋子里。”

他顿了顿。

“等人来敲门。”

楼明之看着他。

“等谁?”

许又开转过身。

烛火映着他的脸。

没有眼镜。

没有儒雅谦和的笑。

只有一张被二十年光阴磨平了所有棱角、却始终磨不平眼底那道暗影的脸。

“等你。”他说。

楼明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师父死前最后见的一个人,是我。”

许又开的声音很平。

“1989年3月11日,晚上九点。他来敲我的门,把这枚令牌交给我。”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

托在掌心。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

和楼明之怀里那枚一模一样。

纹路相对。

阴阳相合。

“他说:许先生,如果我出了事,会有人来找这枚令牌。”

“他说:那个人来的时候,请你告诉他——”

许又开顿了顿。

“青霜门覆灭那天,我不在镇江。”

“我在追查另一条线索。”

“那条线索的尽头,是二十年后。”

他看着楼明之。

“是你。”

正堂里静了很久。

檐角的夜明珠又暗了几分。

画像上的三缕长髯在烛影里微微晃动。

楼明之把那枚令牌从内袋取出来。

两枚令牌并排托在掌心。

纹路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像二十年前就该重逢的两半。

“他查到什么?”楼明之问。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两枚合二为一的令牌。

很久。

“1989年3月11日晚上,”他说,“你师父离开这间屋子之后,去了青霜门旧址。”

他顿了顿。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旧址东厢房发现他的尸体。”

“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

“死因是心脏骤停。”

他抬起眼。

看着楼明之。

“法医鉴定结论是过度劳累导致心肌梗死。”

“没有人立案。”

“没有人追查。”

“没有人问——一个五十二岁、从无心脏病史的中年男人,为什么会在深夜独自前往二十年无人踏足的凶案现场。”

楼明之没有说话。

他的指节抵着令牌边缘。

二十年。

他翻过恩师留下每一本案卷。

他走访过恩师生前每一个同事。

他听过无数种说法——

积劳成疾。

旧病复发。

天意难违。

唯独没有人告诉他:

恩师死的那夜,见过许又开。

去过青霜门。

握着他从未见过的另一枚令牌。

“你没有查。”楼明之说。

不是问句。

许又开没有否认。

“我答应过他,”他说,“等那个会来找令牌的人。”

“不是替他追凶。”

“是把令牌还给他。”

他顿了顿。

“还给你。”

楼明之把那两枚令牌收进掌心。

握紧。

冰凉的青铜棱角硌进他虎口那道旧疤里。

那是1989年3月12日早上六点,他在恩师办公室找到第一枚令牌时,被卷宗夹划开的伤口。

二十年。

那道疤已经淡成一道极浅的白印。

像这枚令牌上被无数人摩挲过的纹路。

他把两枚令牌收进内袋。

和恩师那页发黄的档案放在一起。

“青霜门旧址,”他说,“怎么走?”

许又开看着他。

“三更鼓响,”他说,“门会自己开。”

檐角的夜明珠暗到极致时,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方才那种烛火般的暖黄。

是冷白。

像月。

像雪。

像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夜,门主夫人死前最后看见的天光。

楼明之推开门。

门外不是他来时那条老街。

是一条他从未走过的青石巷。

巷子很深。

两侧院墙斑驳,墙头枯草丛生。

月光从头顶漏下来,把青石板照成一道流银的河。

巷子尽头立着一座门楼。

门楣上的匾额斑驳脱落,只剩半边。

半个“青”字。

半个“霜”字。

楼明之向那座门楼走去。

谢依兰跟在他身后。

怀里抱着那柄青霜门最后的剑。

许又开站在正堂门槛内。

他没有跟来。

他只是望着檐角那盏白纸灯笼。

夜明珠的血沁在冷白的流光里浮沉。

像二十年前,有人踩着齐踝的积雪,叩开这座宅院的门。

他说:许先生,请替我保管这枚令牌。

他说:会有人来找它的。

他说:那个人来的时候,请你告诉他——

青霜门覆灭那天。

我不在镇江。

我在追查另一条线索。

那条线索的尽头。

是你。

许又开垂下眼。

他把那盏灯笼从檐角取下来。

托在掌心。

二十年。

他终于把这两枚令牌还给了该还的人。

他终于把那封信交到了该收的人手里。

他终于——

可以睡一觉了。

他吹灭夜明珠。

正堂陷入黑暗。

巷子尽头。

楼明之站在那座半毁的门楼下。

他抬起手。

叩响了门环。

笃。

笃笃。

三更鼓。

门开了。

(第006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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