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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人关掉了水龙头,噼里啪啦的声音一下子没了,整个世界安静得让人耳鸣。
楼明之蹲在仓库门口,膝盖上摊着那个棕色笔记本。皮面被雨水泡软了,摸上去像某种动物的皮肤,湿漉漉的,滑腻腻的。他翻开第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水从纸缝里渗出来,把字迹洇开了一点。
他赶紧合上。
不能在这看。
这里不安全。
杀许又开的人随时可能回来。他们跑了,不代表他们放弃了。那块“青”字令牌还在他口袋里,那个笔记本也在他怀里。这两样东西,值两条命。可能更多。
楼明之站起来,腿麻了,蹲太久,血液不流通,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麻劲过去,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手电筒。手电筒还亮着,光柱打在地上,照出一滩暗红色的东西。
许又开的血。
雨水没冲干净,渗进了水泥地的裂缝里,像一幅抽象画,看不懂,但让人不舒服。
楼明之关了手电筒,转身走进黑暗里。
他没走大路。
沿着老港区的围墙根走,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翻过一道倒了半边的砖墙,钻进一条只能侧身通过的小巷。这条巷子是他在下午踩点的时候发现的,通到老港区后面的一条小马路,马路上没有监控,路边停着一辆他提前放好的电动车。
钥匙还在。
车还在。
他骑上车,拧开钥匙,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大灯坏了,只有仪表盘上一点微弱的蓝光,照着他的脸,惨白惨白的,像鬼。
电动车没声音,悄无声息地滑进夜色里。
风吹在他身上,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冷得像裹了一层冰。肋骨那一片疼得更厉害了,每过一个坑洼,颠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咬着嘴唇,没出声。
凌晨两点。
他回到住处。
住处是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顶楼,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但他走得很轻,不想惊动灯,也不想惊动人。摸黑爬了六层,掏钥匙,开门,进去,关门,反锁。
没开灯。
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喘匀了气,才伸手按了开关。
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白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到桌前,把笔记本和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笔记本的皮面还在滴水,在桌面上洇出一小滩水渍。令牌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光,像刚出土的青铜器。
他脱了湿透的外套和衬衫,赤着上身站在镜子前,侧过身看自己的肋骨。
左边第九根和第十根的位置,一片青紫,皮肤下面有淤血,鼓起来一块,按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没骨折,但骨裂跑不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弹力绷带,咬着牙缠了几圈,缠得很紧,紧到呼吸都困难,但肋骨被固定住了,动起来没那么疼。
他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干净的白T恤套上,坐到桌前,打开笔记本。
纸还是湿的。
他找了条干毛巾,一页一页地吸,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文物。吸了二十多页,纸面干了,字迹清晰了。
字很漂亮。
不是那种练过书法的那种漂亮,是一个读过书、有文化的人写的字。笔画有力,结构严谨,每一个字都站得住,像一排士兵。
第一页写的是日期。
二十年前的,十月十七日。
楼明之算了一下,那是青霜门覆灭前的一个月。
他往下看。
“今日与刘青峰在醉仙楼饮酒。他喝多了,说了很多话。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师妹沈碧君,一个是徒弟沈念卿。说沈碧君嫁人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说沈念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我问遗憾什么,他不说。只是喝酒,一杯接一杯,喝到吐,吐完接着喝。”
楼明之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沈碧君。
这个名字他在谢依兰那里听过。青霜门掌门的师妹,二十年前嫁到了外地,从此跟青霜门断了联系。
沈念卿。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十月二十日。
“刘青峰今天来找我,说要跟我商量一件事。他想把青霜剑谱交给国家。说这东西在他手里是个负担,是祸不是福。他说这些年,因为这本剑谱,青霜门已经死了三个人了。他不想再死人了。我问他,你舍得?他说,舍不得。但舍不得也得舍。”
楼明之的眉头皱了一下。
青霜剑谱交给国家?
那为什么后来剑谱会失踪?
为什么青霜门会在一夜之间覆灭?
他翻到第三页。
十一月三日。
“刘青峰死了。死在青霜门正堂,胸口中了一剑,一剑毙命。剑法是青霜门的剑法,用的是青霜剑。凶手是谁,不知道。剑谱失踪了。门人四散。我去看了现场,正堂的地上全是血,血里有一枚青铜令牌,只有‘霜’字那一半。‘青’字那一半不见了。”
楼明之放下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两枚令牌,并排放在桌上。
“青”。“霜”。
二十年前,许又开在现场只找到了“霜”字令牌。“青”字令牌被人拿走了。二十年后的今天,“青”字令牌在许又开手里。
也就是说,当年拿走“青”字令牌的人,后来又把令牌给了许又开。
或者。
许又开就是当年拿走令牌的人。
楼明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他盯着那些圆圈看了很久,脑子里在转。
许又开今晚在仓库里说了一句话——“二十年前,青霜门一夜覆灭。这件事,在座的各位,都有份。”
他说的是“在座的各位”,不是“凶手”,是“各位”。
说明凶手不止一个人。
是一个团伙。
那个戴骷髅表的人是买卡特的人。买卡特的人参与了。许又开自己也参与了。至少,他在现场。
楼明之重新拿起笔记本,翻到后面。
许又开的日记不是每天都写,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几个月,有时候隔好几年。字迹也在变,前几年的字有力,后几年的字开始发飘,笔画没以前稳了,像一个人的身体在慢慢垮掉。
他翻到中间的一页。
日期是十五年前。
“今天去看了沈碧君。她老了。才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她问我青霜门的事,我说不知道。她盯着我看了很久,说,许又开,你骗不了我。你眼睛里有东西。我问有什么。她说,有鬼。”
楼明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是他的习惯,思考的时候就敲手指,没有节奏,就是随便敲,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曲子。
他继续翻。
十年前的。
“买卡特又找我了。这是第三次。他要剑谱。我说我不知道剑谱在哪。他说他知道剑谱在我这。我说不在。他说,许又开,你藏不住的。那东西不该在你手里,你拿着它,只会害死更多人。我说,已经害死了。”
楼明之的手停了。
买卡特找许又开要剑谱。许又开说“已经害死了”。害死了谁?刘青峰?还是别人?
他翻到五年前的。
“周远山死了。葬礼上我去了。看见了他的学生,叫楼明之。小伙子眼睛很干净,跟当年的我一样。我想跟他说什么,但没说。有些事,说了就是害他。”
楼明之的喉咙发紧。
周远山。他的恩师。
五年前死在自家书房里,法医鉴定是心脏病突发。但楼明之一直不相信。恩师身体一直很好,每年体检,心脏没问题。怎么会突然心脏病?他查了三个月,查到一些东西,然后就被革职了。
理由是“擅自调查已结案件,干扰正常司法程序”。
现在许又开在日记里写——“周远山死了”。
没有“心脏病”,没有“意外”,就是“死了”。
这两个字,写得很重,笔画比旁边的字粗了一圈,像是用力按着笔写的。
楼明之闭上眼睛。
深呼吸。
三次。
睁开眼,继续翻。
最后几页,是今年的。
“楼明之被革职了。跟我预料的一样。他太像当年的我了,眼睛里藏不住事。他查的那些东西,已经碰到了不该碰的人。那些人不会让他继续查下去。我得帮他。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是周远山的学生。周远山是因为我才死的。”
楼明之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这句话——“周远山是因为我才死的。”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朝北,能看见半个老城区。凌晨两点的镇江,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远处有几盏灯亮着,零零星星的,像是谁在黑纸上戳了几个窟窿。
他站在窗前,手撑着窗台,低着头。
肩膀在抖。
没出声。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回到桌前,继续看。
最后一页。
日期是昨天。
“明天晚上九点,老港区三号仓库。买卡特的人要来拿东西。我把‘青’字令牌和这本日记带去。他们要的是剑谱,我没有剑谱。我只有真相。我把真相写在最后一页了。楼明之,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笔记本你看完就烧掉。令牌你留着。两块令牌合在一起,能打开青霜门后山的密室。剑谱应该在那里。去吧,把该了结的了结了。”
楼明之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
什么都没有。
他对着灯光照了照,纸面上没有任何痕迹。他又翻了一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页都翻了,没有所谓的“真相写在最后一页”。
许又开骗了他?
不对。
有人在许又开死后,撕掉了最后一页。
楼明之检查了笔记本的装订线。线是完整的,没有断裂,没有被重新穿过的痕迹。但最后一页的纸边,比其他的页稍微毛了一点,像是被人很小心地撕下来的。
不是今天撕的。
纸边的毛茬已经磨平了,说明撕下来之后被人翻动过多次。可能是许又开自己撕的,也可能是别人。
但如果是许又开自己撕的,他为什么要写“我把真相写在最后一页了”?
写这句话,就是为了让人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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