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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6章 雾散之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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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明之走出老码头的时候,雾开始散了。不是一下子散的,是一层一层剥开的。最浓的那一层沉到江面上,把江水罩成乳白色;中间那一层浮在半空,被江风撕成一条一条,挂在堤岸的柳树梢上;最薄的那一层升上去,化进天色里。码头重新显形——水泥墩子,系船的铁环,碎石路面,和堤岸上那排歪歪扭扭的柳树。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鱼肚白。江面上那层乳白色的雾被第一道晨光照透,变成淡金色。整条江像一碗被点亮的米汤。

楼明之在堤岸上坐下来。腿不是累了,是麻。在船舱里蜷了太久,膝盖弯着,血流不通,现在伸直了,血液往回冲,整条腿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他忍着那阵麻,把口袋里的令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

天光下,令牌的颜色和船舱里不一样。煤油灯底下它是暗沉的黄铜色,晨光里它泛出一种青灰色的光泽。不是铜,是青铜。铜锈不是绿的,是深褐色的,像干涸的血。獬豸的断角在天光里看得更清楚了——断口不是齐的,是斜的,从右上斜向左下,像是被什么利器削掉的。他伸出手指,顺着断口的斜面摸过去。青铜的断面被磨得很光滑。不是打磨光滑的,是被手指摸光滑的。几十年的时间,不同的人,不同的手指,在同一个断面上反复摩挲。

程远山摸过。青霜门的老四摸过。老四的师父,那个把剑谱塞进徒弟怀里、让他从江上逃走的门主,大概也摸过。一枚令牌,传了四代人。传到老四手里的时候,青霜门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传到程远山手里的时候,真凶还隐在暗处。传到他手里的时候——

他把令牌翻过来。“程”字朝上。这个字不是铸的,是刻的。用刀刻的,笔画很深,底子不平,是手工一刀一刀挖出来的。程远山把这枚令牌交给老四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坐在一个天亮前的江边,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摸过去?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雾散得更快了。对岸的工厂、烟囱、楼房的轮廓,从雾里一层一层浮现出来,像显影液里的相纸。晨光照在那些轮廓上,给它们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想起恩师程远山。

程远山退休那年,他刚进队。老刑警退休,队里照例要开欢送会。程远山说什么也不让开,说欢送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他一个人收拾了办公桌,把案卷码齐,把茶杯洗干净,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走了。

那天楼明之正好在走廊里碰见他。程远山穿着便服,夹着个旧公文包,和任何一个退休的老头没有区别。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程远山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留个念想。”

是一枚青铜令牌。

楼明之那时候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觉得沉。青铜的,巴掌大,上面铸着一只独角兽。程远山没解释,拍了拍他肩膀,走了。那枚令牌他一直收着,锁在宿舍的抽屉里,偶尔翻出来看看,始终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后来他调了单位,换了住处,那枚令牌跟着他搬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塞进一个纸箱里,压在床底下。再后来程远山死了。他赶回镇江的时候,人已经火化了。恩师的遗物被家属收走了大半,剩下一箱旧书,程远山的老伴说,你师父交代的,留给小楼。

他把那箱旧书搬回去,一本一本地翻。都是刑侦方面的专业书,页边写满批注。翻到最底下一本——《中国历代官印令牌图录》。书页折了角的那一页,印着一枚令牌的拓片。青铜质,獬豸钮,程字款。拓片下面的说明文字写着:清代江左程氏家族信物,传为明末义士程仲所铸,用以号令族中子弟,守正驱邪。后程氏家道中落,此牌流落民间,不知所终。

他放下书,去床底下翻出那个纸箱。令牌还在,裹在一块旧毛巾里。他把令牌拿出来,和图录上的拓片对照。獬豸的角,拓片上是完整的。

他手里这枚,断了一半。

楼明之把令牌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回口袋。站起来,沿着堤岸往回走。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码头。雾全散了。那艘船不在那里了。江面上空荡荡的,只有晨光和一江黄黄的水。

谢依兰站在巷口。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披下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看见楼明之从堤岸上走下来,她没动,就站在那里等着。豆浆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晨风里散成白雾。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她把一杯豆浆递过来。“老四说你天亮前会上岸。”

楼明之接过豆浆,没喝。豆浆很烫,隔着纸杯把掌心焐热了。“老四人呢?”

“走了。船也走了。”谢依兰转过身,往巷子里走。“他说,船不能在一个码头停太久。停久了,会被人记住。”

两个人并排走进巷子。巷子是老的,两边是青砖墙,墙根长着青苔。晨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谢依兰的步子很轻,踩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声音。楼明之的步子重,鞋底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响。

“你什么时候上船的?”

“昨天夜里。比你先到半个时辰。”谢依兰喝了一口豆浆。“老四在码头上等你的时候,我在后舱。老师兄让我听,不要出来。”

“他让你听什么?”

“听你。”她转过脸看着他。“听你怎么答。”

楼明之没说话。巷子很长,两个人走了很久。谢依兰的脚步渐渐慢下来,和他的步调一致了。一轻一重,一轻一重,踩在碎石路上,渐渐合成一个节奏。

“你答得对。”她说。

“哪一句?”

“全部。”

包子在袋子里渐渐凉了。谢依兰把袋子打开,递了一个给他。包子是青菜馅的,面皮被油浸透了,变成半透明的。他咬了一口,青菜是甜的,放了很多糖。镇江人做菜包子也放糖,这是本地的习惯。

“老师兄是我父亲的师兄。”谢依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青霜门覆灭的时候,我父亲十六岁,是最小的师弟。那天夜里他不在门里,回乡下老家了。第二天回来,门派已经烧成了废墟。他在废墟上跪了一天一夜,然后走了。”

“去了哪里?”

“不知道。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十年前。他回过一次镇江,在我住的地方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放学回来,看见门口放着一样东西。”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也是一枚令牌。青铜的,巴掌大,獬豸钮。和她父亲那枚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圈。“他把自己那枚令牌,磨小了,留给我。”

楼明之看着那枚令牌。小了一号的獬豸,角也是断的。不是磨断的,是铸的时候就铸成断的。她父亲磨这枚令牌的时候,把断角也铸进去了。

“他留了字。压在令牌底下。只有四个字——‘不要找我。’”

谢依兰把令牌收回去,放进口袋。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是白的,攥得太紧了。

“后来呢?”

“后来我真的没找。不是听话,是不知道从哪里找起。”

𝟐 6 𝟐 𝚇 𝐒 . ℂ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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