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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8章 师叔的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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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师叔在糖里藏了什么?”

谢依兰没有回答。她把账本重新卷起来,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口袋不大,账本露出一截,她用手压了压,拉链拉不上,就那么敞着。

“明天去羊角山。”

楼明之点点头。他把自己那把硬币从棋牌室的麻将桌上拿回来之后,一直攥在手心里。二十个五毛的硬币,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潮乎乎的。他把硬币揣回兜里,然后弯腰把地上那颗栗子的壳捡起来。栗子壳已经被他碾碎了,碎成很小很小的碎片,混在青石板缝的泥里。他一片一片地捡,捡得很仔细。谢依兰站在旁边看着他捡。等他捡完直起腰,她说:“那颗栗子是她自己掉的。”

楼明之把碎壳包在一张纸巾里,塞进裤兜。

“我知道。”

他们走出巷子的时候,贵和路夜市正在收摊。卖烤鱼的大姐把塑料桌椅一张一张叠起来,铁皮烤炉里的炭火还没熄,红彤彤的,在夜风里一明一灭。卖糖水的阿婆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几个不锈钢桶,桶里的绿豆沙和海带绿豆都已经见底了。她用勺子刮着桶壁上最后一点绿豆沙,刮得很耐心,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楼明之路过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两碗。阿婆从桶底刮出最后两勺,分量不够,她又从另一个桶里舀了一勺薏米红豆补上。楼明之把一碗递给谢依兰,两个人就站在收了一半的夜市中间,端着泡沫碗,一口一口地喝。绿豆沙是冰的,不是很甜,带着一点陈皮的苦味。

“我师叔做的花生糖也很甜。”谢依兰说,勺子停在碗边,“他每次来,我妈都不让我多吃,说吃多了蛀牙。他就趁我妈不注意,偷偷往我口袋里塞两块。我舍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藏到糖化了,跟枕巾粘在一起。我妈洗枕巾的时候发现了,把我打了一顿。”

楼明之听着,没有笑。他把碗里最后一点绿豆沙喝完,泡沫碗放在阿婆的三轮车上。

“你师叔叫什么名字?”

“谢长生。”

长生。楼明之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一个缺了半截无名指的人,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长生。

夜市彻底收完了。卖烤鱼的大姐骑着三轮车走了,铁皮烤炉绑在后座上,炭火已经用水浇灭,冒着白烟,在车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渐渐消散的尾迹。阿婆也走了,三轮车的链条生锈了,每蹬一圈就嘎吱响一声,慢慢消失在贵和路的尽头。整条街忽然变得很空。路灯照着满地的竹签、纸巾、一次性筷子,还有被风吹得到处跑的白色泡沫碗。

“我小时候以为,师叔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谢依兰蹲下来,把一个被风吹到脚边的泡沫碗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他会做花生糖,会舞剑,会在我哭的时候用草叶子编蚂蚱。他的手那么大,缺了半截无名指,编出来的蚂蚱却比任何人编的都像。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住超过三个月。”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不想住,是不敢住。有人在追他。追了二十年。”

楼明之把她喝完的那个泡沫碗也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夜风吹过来,把满地的垃圾吹得沙沙响。他站在空荡荡的夜市中间,看着这条刚才还烟火缭绕、现在只剩下满地和风的街道,忽然觉得很荒诞。一个人被追了二十年,追他的人或许早就换了不知道多少拨。他从一个城市逃到另一个城市,从一座山躲到另一座山,左手缺了半截手指,切出来的花生糖每一块大小都不一样。他给一个小女孩口袋里偷偷塞糖,糖化了,粘在枕巾上,她被妈妈打了一顿。二十年后,他在一本棋牌室老板的流水账里,用三遍墨汁藏了一行字——师叔的糖,在羊角山。

“他为什么要藏这行字?”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盯着这本账本。”谢依兰说,“账本在顾长河手里待了三年,顾长河不敢动它。他把账本寄给你,寄的是一个被革职的刑警,赌的是那些人不会注意一个已经被踢出局的人。”

楼明之的手在兜里握紧了那把硬币。硬币已经凉了。

“羊角山有什么?”

谢依兰没有马上回答。她从外套内侧把账本又掏出来,翻到有花生味的那一页。她用手指在那个位置上反复摩挲,像是在触摸一行看不见的盲文。

“羊角山风景区的后山,有一座废弃的道观。青霜门的祖师,当年就是在那里创的碎星式。”

道观。花生糖。缺了半截无名指的人。楼明之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在一起,拼出来的画面让他后背发凉。一个人在被追杀了二十年之后,选择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不是去躲,是去等。

“什么时候去?”

“后天。”谢依兰把账本重新塞回口袋,这次她把拉链拉上了,“明天我去一趟荡起风高铁南站。顾长河说他明天坐G1372次车回镇江,我去接他。”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

“你不信他今天说的话。”

“我信。”谢依兰说,“正因为我信,才要去接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刑警,在棋牌室里守了十年,把账本寄给一个被革职的陌生人,又在我面前把整件事和盘托出。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所以我要去接他。”

她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楼明之也没有问。两个人都知道那半句话是什么——一个说了真话的人,在真相被揭开的前夜,往往活不到第二天天亮。

夜已经深了。贵和路的尽头,一盏路灯忽明忽暗,像是快要坏了。飞蛾还在扑,撞在灯罩上,发出细细的、密集的声响。更远的地方,一架飞机的尾灯在天边缓缓移动,往大洞口国际机场的方向去了,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像一颗正在远离人间的心跳。

楼明之和谢依兰并肩站在空无一人的夜市中间,脚下是散落一地的竹签和纸巾。风从羊角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山林里才有的青苔和腐叶的味道。谢依兰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

“走吧。”她说。

两个人往巷子深处走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两个被时间拉长了的人,正一步一步走回二十年前那个血还没有凉透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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