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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明之已经不记得他在这个遮雨棚下面坐了多久。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从细密绵长的冷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飘在脸上像被人用湿毛巾轻轻拍了一下。江面上的雾气开始散了,对岸江心洲的灯火重新亮起来——不,不是江心洲,是更远的地方,是主城区的光,那些彻夜不灭的霓虹灯把天边染成了一种脏脏的橙色。
谢依兰靠在他旁边的卷帘门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她睡着了。在这样一个雨夜里,在追踪和逃亡的间隙,她居然睡着了。膝盖上还摊着那张湿透的桑皮纸,手指虚虚地搭在上面,像是怕被风吹走。
楼明之看着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到底撑了多久?不是今晚,是从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天开始。一个没落世家出身的女孩子,从小练轻功点穴术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跑得快,别人家的祖传宝贝是金银首饰她家的祖传宝贝是一本被血浸过的剑谱。她在古籍和民俗传说里翻了几千页的资料只为了找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师叔。她蹲在雨地里画逃跑路线图的时候每一根线条都画得那么稳,可此刻睡着了手里的纸片差点被风吹走也没察觉。
他伸手把那张桑皮纸从她膝盖上拿起来,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跟那枚青铜令牌放在一起。
两个东西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不是金属碰撞的脆响,是铜锈蹭在湿纸上的那种沙沙声,像秋后的蝉在土里翻身。
三年前师父陈敬山倒在这个船厂码头边上的时候手里攥的是这枚令牌。今晚江泊说师父当年替他父亲楼剑鸣查过翻案,把楼剑鸣的旧卷跟青霜门合并了——他父亲之所以被栽赃,就是因为青霜门覆灭那晚他在附近值夜,听见山上有动静,上去救人。现在线索一条一条合拢了:青霜门、父亲、师父、桑皮纸上涂蜡的“许”字,全焊在一起。
可还有一个缺口。楼剑鸣被栽赃的罪名是“与江湖势力勾结、出卖警方情报”。“江湖势力”是谁?“警方内部”又是谁?师父查了三年查到了什么才被人灭口?
这些问题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一根一根的,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谢依兰动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眼睛。睁眼的第一件事不是揉眼睛也不是伸懒腰,是低头看了一眼膝盖——纸不见了。她的手指立刻蜷起来,抓了个空,然后猛地抬起头。
“在我这儿。”楼明之说,“怕被风吹走。”
谢依兰的表情松了一下。只是很轻微的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把头重新靠回卷帘门上,闭上眼睛又睁开,这次是真的醒了。
“我睡了多久?”
“十几分钟。”
“你呢?”
“没睡。”
“猜到了。”谢依兰把雨衣的帽子摘下来,用手指梳了梳被压乱的头发,“你这人,一看就是那种从来不睡觉的。眼睛底下那两团青的,不是今晚熬的,是攒了好几年了吧。”
“习惯了。”他说。
谢依兰没有继续追问。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目光越过江面看向对岸。江心洲的灯火还是灭的,但更远处主城区的霓虹灯亮得晃眼。两种光在江面上交错,一半黑一半橙。
“那个字条上的字迹,我见过。”谢依兰忽然开口,“不是在师叔家里,是在许又开的文化展上。”
楼明之猛地转过头看着她。
“上个月许又开在镇江博物馆办的那个‘武侠文化展’,我去了三次。第一次是去看展品,第二次是去拍那些文物的细部,第三次——”她顿了顿,“是去盯着他本人看。”
“你盯他做什么?”
“因为他在展上说了很多关于青霜门的事。说青霜门的剑法失传是江湖的一大遗憾,说他自己收藏了青霜门流散在外的三件文物,说得言辞恳切说到在场好几个记者都红了眼眶。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他对青霜门的了解太多了。不是一个收藏家能知道的程度。”
谢依兰转过身来,面朝着船厂的方向。雨丝落在她脸上,她没擦。
“今晚江泊说的那个幕后黑手——就是许又开。他跟买卡特的父亲有仇,为了剑谱血洗青霜门,然后花了二十年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温文尔雅的武侠推手。江泊当年被韩护法支下山,怀里揣着的桑皮纸上只写了一个‘许’字。韩护法知道自己打不过,又来不及把名字写全——只来得及写一个姓氏。”
楼明之站起来,跟她并肩站着。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是从二十年前那个雪夜里一路滚过来的石头。
“桑皮纸遇水不烂,但墨会走。韩护法写那封信时手指应该是抖的,落笔很轻,所以那个字只剩了一个‘言’字旁。我师父接手案子那年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是‘谢’,是‘谭’,是江城任何一家开武馆的老姓。直到他在船厂旧档案室翻出许又开当年手写的一份采访提纲——”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碰到那张湿透又被他体温慢慢烘着的桑皮纸,“笔迹不用放大镜。左边的‘言’字旁往下收尾时的提勾习惯,跟师叔口袋里的纸片完全一样。”
谢依兰低头看了一眼他外套上那个微微鼓起来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谜面一口吞进去。
“所以许又开办那个文化展,不是为了推广武侠——是为了找东西。”她说。
“他在找剑谱的下半部。上卷在门主女儿手里,下卷被你师叔带走。他找了二十年没找全,办展览是为了引蛇出洞——他知道门主女儿还活着,知道你师叔也有传人,赌你们看到那些文物会忍不住去现场。你去了三次——他注意到了。”
谢依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变了。
“如果他去展览是为了引我们出来——那他早就知道我们在查他了。那今晚的船厂会面——”
“他知道。”楼明之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是看多了这种场面,“他知道江泊会约我出来,知道我会来,知道你会跟着。那四个带刀的人不是来杀我们的——是来传递战场信息的。正面那支弩箭是青霜门的老弦弩,箭尾的桑皮纸也是古董纸。有人在暗示——许又开已经准备好开战了。”
谢依兰攥紧了拳头。她想起江泊摔碎搪瓷缸的那一刻——不是为了防御,是为了向对岸发信号。那些熄灭的灯火是收到了信号后主动熄的。
“江泊和他背后的人——一直在等许又开先动手。”她说,“因为只有他先出手,才能把二十年前的案子跟今天的事连起来。”
“对。”楼明之说,“这就是他跟买卡特不一样的地方。买卡特要的是私人复仇,江泊要的是公开翻案。”
雨停了。东边的天边开始泛白,不是太阳出来那种白,是夜最深之后黎明还没到之前那种灰蒙蒙的青白。江面上的雾气彻底散了,对岸江心洲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些熄灭的灯火重新亮了几盏,不是很多,零零星星的,但在这青灰色的天光里格外扎眼。
谢依兰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青霜门覆灭那晚,你父亲在附近值夜。他是怎么到山上去的?”
“江泊说的——我父亲听见山上有动静,上去救人。他只来得及把我从废墟里抱出来。”楼明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得像是害怕惊醒什么不该惊醒的东西。
“可是青霜门在山上。”谢依兰的声音也低了,“你父亲在附近值夜——他一个警察,怎么会深夜在青霜门附近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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