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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路上闻棺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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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

袁大嘴听着盅壁。

“没停,换到左舷了。”

陈无量把铜棒挪到左舷船板。这回不用敲。左舷板底下,回音自己传上来。比刚才更近。水声一推一退,夹着棺钉刮船底的细振。

陈无量把铜棒抬起。

“它在找匣子。”

马九乙道:“铜灯不能亮。灯一亮,柳三绝那半截反噬也会醒。”

袁大嘴道:“不亮灯,怎么压?”

陈无量扯下掌心布条一角,把香灰抹在铜棒尾端。

“用铺灰。”

马九乙皱眉。

“这是小聋子给你压印的香灰。”

“半日够用。”

“你要把半日拆成一刻?”

陈无量说:“账以后找千机门补。”

袁大嘴点头。

“对,香灰损耗,嗓子损耗,胖爷精神损耗,都记沈渡。”

陈无量把铜棒尾端抵住船板,嗓子里挤出一段短哭。

那声音不长,压得很低,和铺子清早开门前验门那一声一个路数。哭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嗓子像被砂纸从里头刮了一道。他咽了一下,铁腥味顺着喉管往上翻。掌心裹着香灰的黑印跟着跳了一下,被他另一只手死死按住铜棒尾端压回去。

船舱里的人听不明白,只觉得心口发酸,手脚发冷。

船底拖木声往下一沉。

袁大嘴贴着听水盅。

“退了半尺。”

陈无量又敲一下。

棺香淡了一点。

船老大看着他,膝盖弯了弯。

“爷,你真是哭灵的?”

袁大嘴替他答。

“他是给棺材算账的。哭灵只是副业。”

船老大这回真想跪。

马九乙盯着船外雾气。

“还没完。”

江面雾深了。

雾里漂来一点白。

袁大嘴眯眼。

“什么玩意儿?”

船老大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又白一层。

“纸船。”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纸船,糊得很粗,船头压着半枚黑米饭团,饭团上插着一根短香,香已经泡灭。

纸船贴着夜船走,船头始终对着陈无量坐的地方。

马九乙低声道:“湘西赶尸旧规,过水饭。”

袁大嘴问:“给谁吃?”

“给死人引渡。”

袁大嘴当场骂了半句,又把后半句咽回去。

陈无量拿铜棒挑起纸船。

纸船一离水,船底那股棺香往上冲了一口。掌心的黑印隔着香灰布条忽地蹿了半圈,痛得他指节发紧。

船舱里孩子哭了一声。妇人忙捂住孩子嘴。

陈无量绷着手腕,看着饭团。

黑米半生,夹着灰粉,饭团底下还压着一小片木皮。木皮上没有字,只有半道水痕,水痕正朝油布袋游。

袁大嘴低声道:“它要你接饭。”

马九乙道:“接了饭,就算认过水路。”

船老大颤着声问:“不接呢?”

陈无量把纸船伸出船外。

“活人不吃死人饭。”

纸船晃了一下,短香根部渗出黑水。

雾里有细细的水声,有东西在低头嚼饭。

袁大嘴抱紧听水盅。

“老陈,水下那几口又贴上来了。”

陈无量手腕一翻,铜棒把那半枚黑米饭团挑进江里。

饭团落水,没散。水面上冒出一圈黑泡。

陈无量俯身看着雾下。

“想请我过渡,拿账来。”

江面雾气退了半寸。

纸船在铜棒尖上软下去,船头折出一道细痕,弯得很慢,带着水汽。

船舱里没人敢说话。

过了许久,一个赶路汉子才小声道:“这位爷,真是白事铺的掌柜?”

另一个人压着嗓子。

“我看不像。”

“那像什么?”

“阎王账房。”

袁大嘴听见了,乐了一下。

“阎王可请不起他,他出门还得算路费。”

船老大不敢接话,只把船篙撑得更稳。

马九乙盯着江面。

“苗溪渡知道你来了。”

陈无量把铜棒上的湿纸甩进水里。

“知道就好。”

袁大嘴问:“接下来呢?”

陈无量重新坐下,把油布袋往脚边拨近。

“赶在它们摆好席前上岸。”

马九乙看着远处雾灯。

“老河湾快到了。”

江面深处,几盏旧竹灯浮在雾里。

灯下没有人。

袁大嘴耳朵贴着听水盅,忽然手一紧。

“等等。”

他盯着最近的那盏竹灯杆底。杆子半截泡在水里,水线以上刻着一道旧记号。

那记号他见过。

他师父的手法。探灵门封水旧暗记。

袁大嘴脸上的笑收了。

“老陈,苗溪渡的水,有人封过。”

棺香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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