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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巨人(第1/2页)
大个儿从北边过来的时候,地面先开始震。不是地震那种横向的摇晃,而是更规律、更沉重的东西——每一下震动之间的间隔大约四秒,和许锡峰描述的呼吸频率完全吻合。食堂二楼窗户上的玻璃在窗框里嗡嗡地响,桌上搪瓷杯里的水面泛起同心圆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到底又弹回来,和下一波震动叠加成更细碎的涟漪。傅小杨后来在瞭望日志里写:“它每走一步,杯子里的水就跳一下,跟心跳一样。但它不是活的,杯子里的水才是。”
傅少坤左肋的骨裂还在疼。何秀娟给他绑了胸带,绷带从腋下绕到后背,勒得很紧,每呼吸一下都能感觉到肋间肌被胸带箍住的压迫感。但觉醒者的愈合速度让他至少能站上北墙。谢佳恒手腕上的扭伤也还没好,他把长杆换成了更短更轻的标枪,单手握着,手腕上缠着何秀娟给的运动绷带。
北墙上的探照灯在黎明前被傅小杨重新校准过,光柱直直地打向北边荒地。但光柱照到一半就被雾气吞掉了——不是散射,是被吞掉。光线在雾气边缘形成了一道极其分明的明暗边界,像有人用刀在空气里切了一刀,刀这边是刺眼的白光,刀那边是纯粹的灰黄。雾气翻滚的速度比许锡峰描述的快得多,从悠闲的翻涌变成了急促的沸涌,每一次翻滚都伴随着地面传来的低沉嗡鸣。
许锡峰站在北墙高台上,和林银坛一人一边。林银坛闭着眼睛,手指搭在墙砖上,通过砖石传来的震动感知远处目标的距离和移动速度。许锡峰不用闭眼——他直接感受电场。后来他说,大个儿出现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站在一座正在启动的大型变电站中央,空气里的电荷密度让他手臂上的汗毛全部竖起来,嘴里有一股舔电池正负极时那种金属味的酸涩感。林银坛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近一倍。
“震动源已进入感知范围。距离约八百米。移动速度每分钟约三十米——比人步行还慢。但震动幅度在持续增大。它不是匀速移动——它在加速。每走一步,下一步的间隔缩短零点几秒。”
“电场也在增强。”许锡峰的声音从高台另一侧传来,“刚才离得远,电场强度大概是变电站正常运行时的两倍。现在至少五倍。如果它走到校门口,电场强度可能会达到十倍以上——那根废弃电缆上次通电之后铜芯已经有断点了,发电机还能撑多久?”
谢海活在楼下配电箱旁边蹲着,手里拿着万用表——不是数字式的,是吴健仁从医院带回来的老式指针表,指针在表盘上剧烈地来回摆动,读数根本稳不下来。他对着对讲机喊:“撑不了多久!发电机转速已经拉到极限了,排气管烧得通红,再往上拉就要烧缸了。但探照灯没问题——探照灯是独立的电池组,不受发电机影响。”
“那就关发电机。把所有剩余电力集中给探照灯和泛光灯。”郑海芳的声音从北墙下传来。她刚检查完北墙外沙袋加固的情况——上次被对方沙袋垫高的东段已经重新挖低,墙根下埋了碎玻璃渣和铁丝网。防务部的预备队在北墙下列阵:肖春龙在左,消防斧握在手里,斧刃上又多了一道新豁口,是伐木道拦截战中和对方三阶力量型正面碰撞留下的;张海燕在右,标枪从大锤手下缴获的那根八角锤旁边换成了更顺手的擀面杖——不是放弃了标枪,是在狭窄墙头上擀面杖更能发挥她跆拳道近身格斗的优势。
我在正北门沙袋防线后方把矛头铁管换到左手。左手臂上的银色皮肤在探照灯强光下泛着一层很薄的冷光——不是反射灯光,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荧光。何秀娟凌晨测骨密度时说过,这是二阶后期过渡期的典型征兆,骨骼密度在战前应激状态下会自行提升,钙磷代谢加速导致皮肤下的微血管扩张,产生肉眼可见的荧光。她说这叫“战前预热”,是身体在备战。我不管它叫什么,只知道攥紧矛杆时骨节之间已经不再发出爆响——不是关节退化了,是骨骼密实到连摩擦声都被自我吸收。
食堂二楼广播室里,唐玲最后一次打开全基地广播。她的声音经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一点轻微的电流杂音,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各位。北边的东西已经进入视野范围。它是朝我们来的。但它的速度很慢——比人走路还慢。这说明它不灵活,笨重。我们打不过的东西不存在,只有还没找到弱点的东西。各就各位。等待防务部攻击指令。”
她关掉广播,把对讲机别在腰间,从抽屉里拿出那颗图钉——银色钉,边缘被她用手指摩挲了半个月已经磨得发亮。远征回来钉白板的那颗图钉是另一颗,这颗是她后来在白板底下捡到的备用品,一直放在广播室抽屉里。她把图钉放在桌面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抱起一摞备用对讲机电池往二楼走廊走。走廊上,何秀娟正把冷库的医疗器械往器材室转移——分布式医疗节点的第三站已启用,冷库如果被突破,伤员可以往器材室撤。
“冷库里的血清样本呢?”唐玲放下电池箱。
“已转移。所有觉醒者血样、沈教授的实验日志、病毒培养设备全部搬到器材室冷藏箱里。刘芳在那边守着。许小果和周姐已经跟小学生们一起撤到了二楼活动室最里面的角落。周建国在那里护着。”何秀娟推了推眼镜,“广播室是最后一站。如果器材室也失守——”
“那就守广播室。”唐玲说,“广播室有防盗门。你不是在那扇门后面给我递过一杯热水吗?”
何秀娟愣了一拍,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食堂广播室。这里的广播室没有防盗门。”
“那就用桌椅堵。”唐玲抱起电池箱继续往前走。何秀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转身推开冷库的门。门上的记录板写着今天的最后一行动字:血清样本已转移。主刀何秀娟状态正常。接替顺序:刘芳、林茂、吴健仁。备注:如果有觉醒者被大个儿直接击中,需要开胸手术的可能性存在。冷库已消毒,手术器械已备。随时可用。
北墙高台上,傅小杨把碎钢弹从弹珠袋最深的夹层里全部取出来,一颗一颗排在沙袋上。一共五颗。他用袖口擦每一颗,擦完之后放在耳边摇了摇——碎钢弹是肖春龙从消防斧上敲下来的,边缘锋利,里面可能有微裂纹,摇一摇能听到极细微的震颤声。没有裂纹的那颗放在最左边,有裂纹的四颗依次排列。裂纹越大,打在硬物上越容易碎裂成多块,二次杀伤范围更大。如果大个儿有眼睛,就打眼睛;如果有裂缝,就打裂缝;如果都没有,就打它前进时最先着地的那条腿的关节。
北边的雾气忽然剧烈翻涌了一下,然后从雾气里伸出来一条手臂。
不是人类的手臂。不是丧尸的手臂。不是任何生物的手臂。它从雾里伸出来的速度很慢,慢到所有人都有足够的时间看清它的轮廓——粗壮,呈不规则的圆柱形,表面是金属和某种有机物混合在一起的质感,像被高温熔化的铜线圈和肌肉纤维搅在一起重新凝固。皮肤是灰黄色的,上面布满了裂纹,裂纹深处透出来的光和大个儿散发的雾气同一种颜色。那条手臂抬到半空中,在空中顿了一拍——傅小杨说那一瞬间他以为大个儿在思考。但许锡峰说不是思考,是手臂内部的电磁场在重新分配能量,类似变压器合闸之前的那种短暂蓄力。
然后手臂砸了下来。砸在北墙外荒地尽头那栋废弃面粉厂的三楼残墙上。残墙没有碎裂——是直接消失了。砖头、钢筋、水泥预制板在接触手臂的瞬间被分解成了齑粉,不是被砸碎,而是被某种极高频率的震动瞬间震成了粉末。齑粉扬起,混入灰黄色的雾气里。
紧接着第二条手臂从雾气里伸出来。这次更快,直接横扫过荒地上的建筑垃圾堆放场,把一辆侧翻的废弃面包车扫飞出去。面包车在空中翻滚了不知道多少圈,砸在南墙外的松林里,车顶朝下卡在两棵松树之间。松树被砸得剧烈晃动,松针纷纷掉落,在晨光中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雨。
北墙上鸦雀无声。
几秒后,郑海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高,但清晰而坚定:“所有人注意。目标弱点未知。第一轮远程试探。傅小杨,碎钢弹准备。谢海活,探照灯聚焦目标头部——如果它有头部的话。”
探照灯的光柱在雾气中艰难地推进。谢海活用两块反光板手动调节光路——这是林银坛从物理实验室带出来的光学实验器材,平时用来做光的反射折射实验,现在被临时改成了探照灯的聚光罩。光柱在雾气和废墟之间来回扫了三次,终于锁定了目标。
雾气中隐约显出一个轮廓——大得离谱的轮廓。不是人类体型,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生物的体型。它的躯干蹲踞在地面上,两条手臂撑着地面,姿势介于猩猩和昆虫之间。躯干表面覆盖着那层金属与有机物混合的硬壳,硬壳上布满了裂纹,裂纹透出的光随着呼吸的节奏有规律地明灭。它的头部——如果那个位于躯干最顶端的突起可以被称为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巨大的、不对称的、一直在蠕动的裂缝。
“那就是它的嘴。”林银坛说,手指在墙砖上轻轻叩着,“裂缝边缘的运动模式不是随意蠕动——是呼吸。吸气时裂缝张开约零点三米,呼气时合拢。和许锡峰描述的嗡鸣频率同步。”
“傅小杨,打裂缝。”我说。
傅小杨拉开弹弓。碎钢弹在皮筋上旋了半圈,他深吸一口气,瞄准雾气中那条蠕动的裂缝。第一发碎钢弹出膛——破空声很低,带着金属颤音,穿透雾气打在裂缝边缘的硬壳上。碎钢弹在接触硬壳的瞬间碎裂成七八片更小的碎片,在裂缝边缘迸溅开。裂缝的蠕动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呼吸。大个儿似乎根本没感觉到。
“没用。硬壳太厚。”傅小杨重新上弦,“第二发,打裂缝里面。它吸气张开的时候缝隙边缘会暴露内部组织——内部组织可能没有外壳那么硬。”
第二发碎钢弹在裂缝张开的瞬间射入。这次没有碎裂声——碎钢弹直接飞进了裂缝内部。大个儿的身体猛地一震,两条手臂同时砸在地面上,震波从荒地传导到北墙,整个墙体都在抖。墙头上堆着的一袋沙袋震落下去,砸在墙根下的碎玻璃网上。但紧接着裂缝重新张开,发出一声比之前所有嗡鸣都更响的低频咆哮。它没有被击伤,它被激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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