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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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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暗流(第1/2页)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袁崇焕预想的还快。

他前脚刚进会馆,后脚送礼的帖子就到了。不是一份两份,而是堆在掌柜的柜台上摞成了一座小山。

掌柜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到这种阵仗——早上还住着个没人搭理的落魄举子,下午就成了满京城争相巴结的炙热红人。送礼的人里有工部的主事、兵部的郎中、各家勋贵府上的管家,甚至还有几个素不相识的富商,帖子上写的恭维话肉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袁崇焕看都不看,让老仆把帖子全退了回去,礼物一概不收。

“就说袁某在辽东打仗,不收礼。”

他对老仆说,“这是老规矩。”

老仆应声去了。

袁崇焕独自坐在厢房里,把铁喇叭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烛光在粗糙的铁皮表面上跳跃,那些拙劣的焊痕和锤印在光影里显得格外真实。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铁筒的外壁,筒身发出沉闷的回响。就凭这么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能把一个人的声音放大好几倍。

“不可思议。”他自言自语,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铁喇叭用布包好,放进了那口装铁甲的箱子里,压在甲片的夹层中间。

那口箱子跟了他十几年,宁远城头上的每一支箭都知道它,但现在它里面装的东西,比铁甲更珍贵。

做完这件事,他铺开纸笔开始给辽东写信。信是写给锦州守将祖大寿的,笔迹潦草却有力。

他只写了三件事:饷银已拨、新式军械已备、自己十日之内启程回辽。信的末尾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字——“新君非常人,辽东有望。”写完之后他把信封好交给老仆,让明天一早就送出去。然后他吹了灯,躺在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房梁。黑暗里他忽然又笑了,笑自己今天居然在皇帝面前红了眼眶。打了半辈子仗,骂过上司、顶过太监、跟兵部拍过桌子、被建虏的箭射穿过肩胛骨,从来只有别人怕他,哪有他掉眼泪的份儿。

但今天在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面前,他掉了。

“邪门。”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内阁值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黄立极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的那份公文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脸上的皱纹就深一分。

公文是通政司抄送来的副本,内容很简单——皇帝用中旨给辽东拨了八十万两军饷,由新设的“军饷直拨处”直接解送锦州,不经户部、不过六科廊。

“军饷直拨处。”黄立极用两根手指拈起那份公文,像是拈着一片刀刃,“崇文门内,司礼监管辖,内帑出银,直达边镇。老施,你品,你细品。”

施凤来站在他身旁,双手背在身后,指节互相捏得发白。

他没有去品什么,他已经琢磨了整整一个下午了。皇帝绕开内阁直接给边将拨银子,这在程序上叫中旨,在规矩上叫违制,在本质上叫收权。收谁的权?收户部的财权、内阁的审核权、六科廊的封驳权。一个军饷直拨处,等于把这三道关卡同时废掉了。

“我们怎么办?”施凤来的声音不高,但在没有其他人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黄立极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暮色正一层一层地铺下来,值房里没有点灯,光线暗得连彼此的表情都看不太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叩着,一下接一下,像是在打节拍,又像是在数日子。最后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什么都不要办。一个字都不要弹。”

施凤来愣了一下。

他想过很多种应对——弹劾、联名上疏、在朝会上当庭抗辩,每一种都在文官集团的合法斗争工具箱里。

但他没想到首辅会说出“什么都不要办”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你弹他。”黄立极把公文合上,慢慢摘下了老花镜,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用袖子擦了擦,“你仔细想想,他用的是内帑。内帑是皇帝的私房钱,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祖宗成法管不着。你弹他什么?弹他不该拿自己的银子给大头兵发饷?这折子要是递上去,你觉得天下人会怎么看你?九边的将士会怎么看你?”

施凤来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黄立极没等他回答,接着往下说。

“军饷直拨处是归司礼监管的。王承恩是什么人?是皇帝信王府带过来的老人,根子深得你挖不动。弹王承恩就是弹皇帝,弹皇帝就得做好罢官的准备。你准备好了吗?”

施凤来没有回答。

黄立极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黄立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袁崇焕今天在平台上红了眼眶。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袁崇焕是谁?是天底下最难伺候的将军,宁远之战后连天启爷的赏赐他都敢嫌少,辞官回家三年谁的面子都不给。这样的人,被新君一番话说哭了。新君对他做了什么,你猜不到。但你能猜到一件事——从现在起,袁崇焕是新君的人了。弹袁崇焕就是弹新君,弹新君的代价,魏忠贤已经在付了。”

提到魏忠贤,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魏忠贤这两天的遭遇他们虽然不知道全部细节,但崔呈秀自尽、骆思恭夜访魏府、老太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这些消息已经足够拼出一幅令人胆寒的图画。

新君的手段不是狂风暴雨式的清洗,而是像剥笋一样一层一层地剥,每一层都不伤及外表,但每一层都撕下大片血肉。

“所以?”施凤来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所以等。”黄立极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另一本公文,语气恢复了日常公事的平淡,“等他犯错。他不可能永远不犯错。只要我们忍得住,他就总会有用到内阁的那天。你们不是总说新君才二十一岁,嫩得很吗?好,那我们就等着,看他到底嫩不嫩。”

值房里只剩下了翻纸的声音。

施凤来没有再说话,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更白了。

紫禁城的暮色比外面更深几重。

宫墙太高,夕阳的余晖翻不过去,只能在琉璃瓦上留下一片转瞬即逝的金红,然后迅速沉入暗蓝的夜。魏忠贤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桌上那封写好的密折摊开又合上,合上又摊开。他在旁边还放了一封,是今天下午刚收到的——从皮岛来的密报,毛文龙的私人信使五天前出发,日夜兼程,今天中午刚刚送进京城。

两封信摆在一起,像两枚方向相反的棋子。

一封是他写给皇帝的投名状,要把自己的后半生押上去。

一封是毛文龙写给他的求助信,字里行间都是试探和拉拢——“袁某若掌辽东全权,恐于公亦不利。”

毛文龙的意思很明白:如果皇帝把辽东全权交给袁崇焕,那袁崇焕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魏忠贤。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该拉兄弟一把。

“蠢货。”魏忠贤对着那封密报轻轻吐出两个字。

毛文龙在皮岛上待得太久了,久到以为天下还是天启年间那个样子——朝堂上党争不休,皇帝是个木匠,魏忠贤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不知道紫禁城里已经换了天。

新君登基不到半个月,不动一刀一剑,就让崔呈秀悬了梁,让黄立极不敢说话,让自己在这个四面都是账本的密室里反复掂量——到底是跟皇帝做交易,还是跟皇帝做对手。

如果毛文龙够聪明,他应该做同样的事。但他没有。

他想拉魏忠贤一起对抗新君,就像当年一起对抗东林党那样。

可他不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魏忠贤把毛文龙的密报重新折好,压在砚台底下。他不会回这封信。毛文龙以为他魏忠贤还是当年的九千岁,但他不是了。他现在是一个正在用全部身家性命下注的赌徒。赌新君能容他,能用他,能给他一条活路。这是一场豪赌,但赌本是他自己的。他不会让一个远在皮岛的军阀把他的赌桌掀翻。

他拿起自己那封密折,重新展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老奴愿为皇爷督催天下商税矿税,岁入百万两。若不能,请斩老奴头。”字迹不算漂亮,他的手今天下午一直在微微发抖,但每一笔都下得很重,力透纸背。

就这一句话。

没有客套,没有试探,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因为他想通了。

新君不要余地。

新君给袁崇焕的是信任——八十万两,不打折扣的信任。这种信任比银子贵,比权术狠,比任何帝王心术都更让人无从招架。你要是接住了,你就是袁崇焕。

你要是接不住,你就是崔呈秀。没有第三种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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