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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铁与血(第1/2页)
十月十七,通州。
军饷直拨处的第一批银子在这一天发车。
二十万两白银,装在一辆蒙着油布的骡车上,从崇文门内的直拨处官署缓缓驶出。押车的不是户部的差役,也不是辽东的边军,而是二十名锦衣卫缇骑——骆思恭亲自挑的人,个个腰佩绣春刀,马鞍上挂着短弩。
领队的是个百户,姓张名忠,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嘴角的刀疤,是当年在诏狱里审犯人时被咬的。
车队出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兵丁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头去。
油布底下的箱子封条上盖着朱红大印,印文是“军饷直拨处核发”——这六个字,整个通州城的官吏没人敢拦。
从通州到山海关,六百里官道,锦衣卫轮班护卫,昼夜不停。
张忠骑在最前面,一只手按在刀柄上,眼珠子不停地扫着官道两侧的树林。
他心里清楚自己押的是什么——不是二十万两银子,是新君的面子,是辽东五万将士的命,是直拨制的第一块试金石。
如果这批银子在路上出了事,不用皇爷开口,他自己就会把脑袋挂在崇文门的城楼上。
第三天傍晚,车队在抚宁驿歇脚。
张忠刚把银车安置好,一个锦衣卫缇骑从后面追上来,递给他一封鸡毛信。
信是沈炼从宁远发来的,只有两行字:“有旧监军太监周某,闻饷银将至,欲联络通州吏截银。已拿,饷车过山海关后,速改走锦州道。”
张忠把信凑到火上烧了,然后对手下说:“改道。不走山海关正门,从锦州道绕。”
“百户,锦州道多绕八十里——全是山路。”
“绕。”张忠翻身上马,“八十里换二十万两平安,值。”
没有人再说话。
火把在夜风中摇晃,车队在沉默中起程。
驮着两百个沉甸甸木箱的骡车在碎石路上发出单调的咯吱声,从一条渐渐隐没在夜色中的官道,拐入了另一条更黑更窄的山路。
同一时刻,宁远城外的演武场上,袁崇焕正在练兵。
演武场在城西的一片荒滩上,方圆三里,地上全是碎石子。
袁崇焕站在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土台子上,手里举着铁喇叭。
台下是两千名从宁远各卫所抽调来的兵士,按百人一队排成二十个方阵。
每个方阵前面站着一个百户,百户们脸上的表情各不一样——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明显是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满脸写着不服。
“今天是第一天。”袁崇焕的声音通过铁喇叭传遍了整个演武场,压过了荒滩上呼啸的北风,“知道为什么把你们从卫所里拉出来吗?”
方阵里没人应声。
辽东的兵都是老兵油子,知道这时候出声就是找骂。
“因为要换打法了。”袁崇焕从土台子上走下来,走到最近的一个方阵前面,盯着前排一个年轻兵士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回督师!小的叫赵铁柱!”
“多大了?”
“十九!”
“打过几仗?”
“三仗!宁远一仗,锦州两仗!”
“用的什么兵器?”
“三眼铳!”赵铁柱挺着胸脯,声音洪亮。
袁崇焕从旁边一个匠人手里接过一杆燧发枪。
枪管是新打的,泛着暗蓝色的油光,枪托是辽东本地的柞木,纹路细密。
他把枪递给赵铁柱:“拿过这种枪没有?”
赵铁柱双手接过去,掂了掂分量,一脸迷惑:“督师,这枪……没有火绳?”
“对。这叫燧发枪,不用火绳,雨天也能打响。装弹比你那杆老铳快一倍,射程远三成。”袁崇焕转过身,对着全场举起铁喇叭,“从今天起,所有人换装燧发枪。老铳入库,不再配发。”
方阵里一阵骚动。
兵士们交头接耳,有人伸着脖子看赵铁柱手里那杆新枪,也有人皱着眉头低声嘟囔:“不用火绳?雨天怎么点火?撞上哑火怎么办?”
袁崇焕听到了那些嘟囔。
他没有发火,而是让人在演武场上竖起二十个箭靶,然后从匠人手里接过一杆已经装好弹的燧发枪,举枪、瞄准、扣动扳机。燧石撞击火镰的声音清脆利落,枪口喷出一道火光,靶子应声炸开一个窟窿。
他把枪递给身边的亲兵,亲兵接过,飞快地重新装弹,不到二十息就举枪打响了第二发。
“看到没有?”袁崇焕举着铁喇叭吼道,“老铳打一发要五十息。这枪打一发只要二十息。你们在战场上多出来的那三十息,就是建虏骑兵从冲锋到砍到你脸上的时间。以前你们打一轮,建虏已经冲到跟前了。以后你们能打两轮,建虏还在半路上。”
演武场上安静了。
那些原本满脸写着不服的老兵油子们,看着靶子上的窟窿,眼神慢慢变了。
赵铁柱低头看着手里的燧发枪,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没说话,但眼睛已经亮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袁崇焕把宁远城外这片荒滩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坊和练兵场。
铁喇叭派发到了每一个百户手里。
袁崇焕站在土台子上用他自己的那个发号施令——声音从土台子传到第一排方阵,第一排方阵的百户用铁喇叭向后复述,第二排再往后传,以此类推,整道命令从阵头传到阵尾,一盏茶的工夫。
起初百户们不习惯,有的忘记举起铁喇叭直接扯着嗓子喊,还有个叫刘老四的老百户嫌这东西碍事,偷偷别在腰上不用,结果在传令演练中把“向左转”传成了“向后转”,整整一百号人跟后面的人撞了个满怀。
袁崇焕罚他扛着一根三十斤的铁棍跑了三里地,第二天没有人再敢不用了。
燧发枪也在一批一批地运来。
皇家制造局的第一批货只有两百杆,袁崇焕把它们全部配给了前锋营,让前锋营的兵士每天练装弹、瞄准、齐射。枪管与枪托之间最初用了老式的木楔固定,打上十几发就松动漏气,急得前锋营的百户差点把枪摔了。
他连夜和工匠泡在兵器帐里,照着宋应星托人送来的一张图纸改成铁箍加固,一试果然稳当。“往后每一批都得是这个改法,没改的不许出库。”他把改好的样枪让人用快马捎回了皇家制造局,还在附信里画了个圈打底,“你们把最后那关做了,我们就少在这儿用命去填。”
新的训练章程也贴出来了。
每天天亮出操,跑步五里,然后练队列、练传令、练火器装填。下午练格斗——不是花架子,是袁崇焕从宁远老兵里挑出二十个刀尖上滚过三遍的老兵做教头,教的是近身肉搏的实战刀法。
天黑之后收操,每队还要把当天的训练情况报上来,哪个兵装弹慢了、哪个阵型乱了、哪个百户传错了口令,全部记录在册。
十天之后,那批绕道锦州道的饷银到了。
张忠带着二十名锦衣卫缇骑,押着那辆蒙着油布的骡车出现在宁远城门口的时候,两千名正在操练的兵士齐刷刷停下了动作。
张忠的衣袍上全是灰,脸上的刀疤被汗水和尘土糊成了一道深褐色的印子。
他骑马穿过演武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跟在那辆骡车后面的两道深深的车辙上。
袁崇焕在宁远参将署的大院里亲自点验。
² 6 ² Ⓧ 𝒮 . 𝑪o 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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