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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璟一副气昏了头的样子,满腔怒火看着韩熙载,也不喊“平身”,气呼呼地说道:“哦呵,穿起了绯服自贬官阶,怎么成罪臣了?你文韬武略直追吴起,经天纬地堪比诸葛,诗赋文章胜过韩柳,修齐治平样样都行,朕的韩侍郎,大唐国士子们顶礼膜拜的韩公,你何罪之有啊?”
韩熙载道:“陛下息怒!罪臣深知,扣押军饷之举,一定会使陛下龙颜大怒,但这也是罪臣黔驴技穷后,求见陛下的唯一办法啊!望陛下明察!”
李璟满脸怒气:“你要见朕,朕不想见你,你就用这个办法逼朕?韩熙载,你也太过分了吧?”
韩熙载道:“启奏陛下,罪臣这招顺手牵羊、守株待兔之计,的确胆大包天,欺君罔上,罪不容赦,但绝非是要忤逆皇上,我擅扣军需也是迫不得已啊!陛下想想,这一旦对北周宣战,那将是旷日持久的对垒。以我大唐现状,有这个实力和周国长期鏖战吗?微臣一片为国忠心,那也是天地可鉴、日月堪知啊!”
李璟怒道:“你之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堪知,那就是朕瞎了眼看不见,要你弄个是非出来,让朕睁开眼看看你这颗忠心是吧?别跟朕讲什么大道理了,朕不想听!”
韩熙载道:“陛下不想听,可罪臣还是要说!等到说完了,陛下还是要北进中原,那就活剐了罪臣杀一儆百,让反对北上的朝臣都闭上嘴;也可以用罪臣的鲜血祭旗,鼓舞士气、提振军威。”
李璟更加怒不可遏:“你想以死相逼,吐尽忠言,做个千古流芳的直臣,留名青史是吧?难道,当朝宰相冯延巳就尽是误国谗言,想把这大唐断送掉,做个万世唾弃的佞臣,遗臭万年?真是岂有此理!”
常梦锡见韩熙载来了,更加有了底气,他以头叩地大声说道:“陛下,大奸似忠,大恶似善。冯延巳奸贼,逢迎媚主,恃宠骄横,结党营私,弄权朝野,陛下若不觉悟,江山将不保矣!”
李璟被他这么一说,简直火上浇油:“放肆!你等真是铁了心,要和朕,要和满朝文武对着干了!好,朕成全你们,等你们那狗屁一样的金玉良言、治国箴言、谋国诤言都说完了,就等着去就戮。你等说说,是要枭首午门还是汤镬煮羮抑或千刀万剐让百姓脔食?都由你等自选!朕绝对成全你们!说啊,说!”
“陛下,身为人臣,竭尽忠心,死有何憾!”韩熙载看见李璟确实气得不轻,觉得大难来临,反倒心平气和、视死如归起来。他跪在地上,嘭嘭嘭磕了几个响头,直起身来道,“皇上继承大统,已近十年。想当年,罪臣南下避祸,适逢烈祖志在天下、握发吐脯、求贤若渴、招徕俊杰,毫不犹豫投奔麾下。烈祖对待我等,仁爱惠义、推心置腹,广开言路、从谏如流,还赐罪臣这个万人敬仰的大国士名号,一时间人尽其才、才尽其用,千帆竞发、百废俱兴,大唐国力蒸蒸日上。烈祖采取守势,从不轻开战端,十余年间国富民丰,留给陛下一个实力雄厚、府库殷实、雄立南方的大唐国。陛下即位后,罪臣和满朝文武一样,也主张开疆拓土,南平诸侯、北进中原,实现我朝一统天下之大业。可是图闽数年,辛辛苦苦打下的地盘,由于统帅轻敌、诸将争功、假托圣命、乱用兵权,结果误中吴越钱氏圈套,损失惨重,尽失其地。而正当建州争锋如火如荼的时候,北辽灭晋,中原大乱,罪臣当时建议,暂时放弃闽地,退出建州,与南方诸侯通好议和,高举驱除鞑虏、恢复中原大旗,尽起两淮之师渡江北上,名正言顺地问鼎中原。可是,冯延巳一伙,死活不肯放弃建州弹丸之地,还不遗余力鼓动陛下早图楚国,在洪袁一线扩军备战。即使这样,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看准时机、借力打力,步步为营、稳打稳扎,也不至于几年间国力大亏。冯延巳、陈觉一伙,贪大求洋,急功近利,硬是坐不住,看见河套地区热闹,死活要插一脚,还调派袁州炮火营北进,以至于兵力分散,没有重点,等赶走了辽人,却没有实力和刘知远、郭威他们对抗了,只得将中原拱手让人,这就是卖命打老虎,却连骨头都没分到一块,最后无功而返,空耗国力。罪臣从以前积极主张北伐,到如今坚决反对出兵中原,不是信口开河,也不是贪生怕死,而是权衡再三得出的判断。如今时移世易,格局大变,北伐已经坐失战机,如若强行为之,无异于火中取栗、缘木求鱼,有百害而无一利,这是鼠目寸光的冯延巳沽名钓誉、心存侥幸的轻率决断,陛下万万不能采信啊。”
韩熙载见皇上怒气小了些,仍然默不作声地听着,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于是继续说道:“罪臣幸蒙皇上恩典,委以重任,辅理户部,对这国计民生、钱粮府库最为清楚。连连征战,国弱民疲,千孔百疮的大唐国,已经不能承担北伐这种规模战争的巨大消耗了。而且,郭威是乱世奸雄,多年前就崭露头角,如今已经羽翼丰满,决不能冒然与之为敌。虽然大周建国不久,但对淮南防守甚严,李金全老将军恐怕不是他的对手。如若一旦兵败,就不是无功而返、空耗实力这样简单了,那将引火烧身、国破家亡啊!罪臣今天绯服待罪,绝不是要忤逆陛下,更不是想与陛下争什么理直气壮,而是国运维艰,决策须慎之又慎。常言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罪臣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啊!”
一通慷慨激昂、鞭辟入里、诚恳至极的陈述,听得李璟春风拂面、很是受用,这一时的戾气,也倏然消解了。他连连扶起韩熙载,道:“爱卿快快请起!爱卿要见朕,要为国从长计议,应该走正常渠道,即使今日见不着,明日不是还有早朝吗,急什么呢!用此等下三滥的法子逼朕,让朕颜面扫地,情何以堪啊!常爱卿,你也起来吧。”
“陛下……”两人泣不成声,使劲地顿首。
“好了好了,起来吧。吴少监,赐座,看茶!”李璟一旦气消了,就显得温文尔雅,器宇非凡,“韩爱卿的确博古通今、见识超凡、深谋远虑,刚才一通道理,说得朕是大汗淋漓,真是目光如炬、入木三分哪。看来,根据当前情况,还是不宜北进中原。两位爱卿才具卓卓,忠心耿耿,朕今日当真见识了。哦,吴少监,去年马希萼进贡的点心叫什么来着?对对对,叫香酥脆油饼,还有没有?拿些出来,让两位爱卿尝尝。这东西,做得真绝,香气扑鼻,酥软爽脆,落口消融,甜而不腻,听说是用浏阳大围山上的蜂蜜、道吾山里的野果和东峰界上的野生茶籽油经过十几道工序制成的。来来,都尝尝!”
一通家长里短,气氛就缓和过来。君臣吃着油饼,喝着绿茶,聊开了。
一场危机虽然过去,但较量仍然没有停止。就这样,主战、主和双方都仍然在为各自的政治主张竭尽全力,各行其是,明争暗斗,大显神通。
正当南唐朝野战和两派的暗中较量进行得如火如荼、难见胜负的时候,两件看似平常的外事活动,突然间打破了平衡对垒的格局,也彻底改变了南唐国运的未来航标。
一件是,南汉少主刘晟遣使修好,应证了韩熙载关于南汉想趁长沙内乱之机,意欲图谋靖江之地的预料,这让李璟终于对南汉陈兵边疆的事情彻底放下心来。而另外更为重要的一件,就是楚国掌书记刘光辅奉命入唐进贡,为国主马希萼请表册封,让李璟终于下定了是战是和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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