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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成局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周围二十几个刀斧手都觉得这个人是不是被吓傻了。但何成局站起来之后做的事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笑面虎短刀,但没有拔刀出鞘,而是把整把刀放在茶壶旁边,然后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灯下黑(第2/2页)
“豹爷,在动手之前,我先跟你说几句话。”何成局指了指窗外的柳花巷,“这条巷子,我何成局经营了十年。你今晚带的人多,我打不过。你砸了我的店,杀了我的人,明天广州城的江湖上都会说——雷豹替兄报仇,有种。但后天呢?”
雷豹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后天,官府的人会来查。”何成局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柳花巷不是你们斧头帮的地盘。这条街上的铺子每年给知府衙门交税银,是正经登记在册的商户。你砸了春香楼,就是砸了广州城的税银。林则徐现在就在广州,知府邓廷桢正愁找不到表现的机会。你猜他会不会借这个机会杀鸡儆猴,拿你们斧头帮开刀?”
围在旁边的帮众里有人微微变了脸色。雷豹的眼角跳了一下,但嘴角依然挂着冷笑:“你拿官府吓唬我?”
“还有潮州帮。”何成局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只有雷豹一个人能听清,“今晚你灭了春香楼,全广州的帮派都会盯着你下一步的动作。你动春香楼是报私仇,江湖上没人会说什么。但城西的赌场呢?珠江边的盐仓呢?码头上的泊位呢?那些是帮派的根基。雷虎刚死,你根基还没站稳,铁线帮和洪门已经在分你的地盘了。豹爷,你今晚带五十个人来砸我的店,每多花一炷香的工夫在我这里,你外面的地盘就少一分。”
他把桌上的短刀重新拿起来,挂在腰间,然后端起茶壶给雷豹面前的空茶杯倒满了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做的是青楼生意,跟你们帮派没有直接利益冲突。你让我活着,春香楼每个月的茶钱酒钱照常孝敬斧头帮——现在你是帮主,银子给你。柳花巷也照常给你提供消息——这条巷子每天晚上进出的都是广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嘴里漏出来的消息,值多少银子你比我清楚。”
雷豹沉默了好一阵。火把在夜风中呼呼作响,他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阴沉,从阴沉变成权衡。他端起那杯茶,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茶汤里漂浮的茉莉花瓣。何成局最后一句话说到了他的要害——铁线帮的挑战。雷虎死后,铁线帮趁乱抢了两家赌场,洪门劫了私盐仓库,他这个新帮主屁股还没坐热,外敌当前,如果今晚跟何成局死磕到底,就算砍下何成局的人头,自己的精锐也会折损不少。到那时候,铁线帮只需要在城西再发动一次总攻,斧头帮就真的成了拔牙老虎。
他抬起头,脸上的冷笑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审视的目光:“你说有什么新买卖?”
何成局知道今晚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也给自己的茶杯倒满,隔着茶桌不急不缓地说:“十三行码头,以前是你们斧头帮的地盘。后来林则徐查鸦片,码头被水师封了,你们的货进不来。但我知道一条新路——从潮州走海路到佛山,再从佛山走陆路到广州,全程避开水师哨卡。这条路线需要两方合作:潮州帮出船,你们斧头帮出人。如果你愿意,我去找陈敬堂谈。”
雷豹的眼神变了。这不再是杀兄仇人的眼神,而是帮派首领对利益的计算。他用粗糙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然后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怎么不去找铁线帮谈?”
“铁线帮跟你们斧头帮是死对头。我找他们合作,不等于往你们嘴里塞钉子?以后我们春香楼还想在柳花巷过日子呢。”
雷豹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刚才那种杀气腾腾的冷笑,而是一种粗糙的、带着几分江湖气的笑。他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何成局,你这张嘴,比我哥说的还厉害。行,今晚我不动春香楼。但你最好说话算话——七天之内,带一份像样的合作方案来总舵见我。到时候方案不行,就别怪我翻脸。”
何成局端起茶杯,朝雷豹举了举:“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雷豹转身大步走出春香楼大门,对门外的帮众吼了一声“撤”。几十把火把像一条火龙一样沿着柳花巷往西退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何成局坐在灯下,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被踹坏的大门勉强合上,用门闩顶住。做完这些,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余三娘从楼梯后面走出来。她没有去地窖,一直站在楼梯拐角的暗处,手里握着一把劈柴用的短斧。
“你说的那条新路线,是真的还是编的?”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对他刚才那番群匪的赞叹,只是公事公办地确认一个事实。
“半真半假。”何成局从她身边走过,拿起柜台上龚文留下的凉茶灌了一大口,“路线是真的,潮州帮也确实有船。但陈敬堂愿不愿意跟斧头帮合作,我不知道。”他放下茶碗,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不过那是后天的问题了。今晚能活着,就是赚了。”
余三娘看了他一眼,把短斧靠在墙边,转身去厨房给地窖里的人报平安。
这一夜春香楼没有人睡。姑娘们从地窖里爬出来,浑身都是柴火味和土腥气。唐玲一出地窖就抱住张颜哇哇大哭,哭完了又跑去找厨房找桂花糕。张颜被哭得莫名其妙,推开唐玲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径直走到何成局面前说他瘦了,从怀里掏出半个冷馒头塞到他手里。
林函打了个最长的哈欠,在走廊里说了两个字“活着”,然后回房倒头就睡。彭幼楚一出地窖就去摸自己的酒壶,发现酒壶忘了带下去,神色比刚才躲斧头帮时还要紧张。柳如烟最后一个从地窖里出来,抱着她的琴——她把琴也带下去了。她没有说话,在二楼走廊的琴桌前坐下,拨了一串极轻极碎的音符,不成曲,但所有听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周巧儿从后院走出来,左手还缠着纱布,走到何成局身边坐下。何成局正在吃张颜塞给他的冷馒头,掰了半个递给她。周巧儿接过馒头咬了一小口,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大堂的门槛上,看着柳花巷的夜色一点一点被晨曦冲淡。卖早点的王老六已经在巷口支摊了,油炸鬼下锅的滋啦声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到。
天亮了。
雷豹果然给了七天期限。何成局没有浪费这七天。
第四天,他把春香楼交给余三娘,搭范老六的船去了一趟潮州。陈敬堂在老榕树下见的他,两人就着一壶凤凰单丛,把话摊开了说。何成局开门见山——他需要潮州帮的船和斧头帮的人在一条新的私货路线上合作。陈敬堂眯着眼睛问凭什么。何成局说这条路线全程避开林则徐的水师哨卡,从潮州出海绕到佛山,再从佛山走陆路进广州,沿途所有关卡他都已安排妥当。
陈敬堂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在中间抽多少?”
“一成。斧头帮出人,潮州帮出船,我出路线和关卡打点。三方各拿三成,剩下两成留着应付突发开支。”
陈敬堂端起茶杯,透过茶汤的热气看了何成局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何成局意外的话:“你变了很多。”
何成局笑了笑:“没办法。以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是一大家子等着米下锅。”
陈敬堂也笑了,举起茶杯跟何成局碰了一下。瓷杯相撞的脆响在榕树下回荡,就算是敲定了这笔买卖。
第六天傍晚,何成局走进斧头帮总舵,把一份手写的合作方案放在雷豹面前。方案只有薄薄三页纸,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路线怎么走,关卡怎么过,三方怎么分成,出了事谁负责。雷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去重新看了分成比例那一页,然后把方案往桌上一拍。
“行。就按你说的办。”
何成局走出斧头帮总舵大门时,夕阳恰好落在柳花巷尽头,把整条巷子染成了一条流淌的金河。他在金河里走回春香楼,推开门,龚文的算盘珠子还在噼里啪啦地响,余三娘端着一碗皮蛋瘦肉粥从厨房走出来,唐玲从二楼探出头朝他吐舌头,张颜在走廊里喊“二爷今晚加菜”。他在满楼的喧闹声里走进后院,柳花巷后街小四合院,何成局在秦舒云隔壁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周巧儿坐在床上用左手一针一线地绣那朵永远绣不好的梅花,她的伤口已经结痂,只要不做两个人的互动,基本没事,。赵麦穗趴在桌上临字帖,临到“人”字的时候抬头叫了一声“当家的”。沈小荷蹲在地上把新剥的花生米一颗一颗放进何成局的衣兜里。
何成局靠在门框上,嘴里嚼着沈小荷刚塞进兜里的花生米,看着这三个女人,觉得今晚的月色应该会很好。
抬脚走进秦舒云房间,吹灭灯火,月光通过窗户照耀下,两人身影子,隐隐约约可见,两个人互动阴阳缠绵决,小四合院扑滋扑滋打水井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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