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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这是有人,用十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亲手打造的。
这个人,就是沈枭。
何季真忽然觉得有些口乾。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放下。
「小二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这位秦王,还做了些什么?」
夥计挠了挠头,笑道:「那可多了去了,小的也说不全,
只知道这些年,种地的有了新种子,产量翻了几番,
做工的有了新工坊,工钱涨了又涨,
做买卖的有了新商路,生意越做越大,
就连咱们这些跑堂的,一个月也能挣上二三两银子,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
他说着,脸上露出由衷的感激之色:「这都是秦王的恩德,咱们河西百姓,都念着他的好。」
何季真沉默了。
他想起大盛朝堂上,那些关于秦王的奏章。
狼子野心,割据一方,残暴不仁,欺压百姓。
他想起那些「据说」——据说河西百姓衣不蔽体,据说河西百姓食不果腹,据说河西百姓被强迫做苦役,据说河西百姓敢怒不敢言。
可眼前这个夥计,脸上的笑容是装出来的吗?
那满街的百姓,那一片繁华的景象,都是装出来的吗?
何季真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虚饰的太平。
京城里那些歌舞升平的景象,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粉饰的?
但这里,不一样。
他能感觉到。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丶蓬勃的丶向上的气息。那不是装得出来的。
「东翁?」何修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
何季真回过神,见那夥计还笑盈盈地等着,连忙道:「何修,把银子给他。」
何修从袖中摸出那锭五两的银子,递过去,夥计接过银子,有些为难:「客官,这真找不开……」
何季真摆了摆手:「不用找了。酒菜七百文,剩下的就当房钱,多的赏你了。」
夥计眼睛一亮,连连道谢,又说了一堆「客官有事尽管吩咐」「敝号上下定当好生伺候」之类的话,这才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屋里安静下来。
何季真重新端起那瓶葡萄酿,拔开封口的红布,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溢满房间。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
那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端起酒杯,凑到鼻端嗅了嗅,又轻轻晃了晃,看那酒液在杯中挂壁。
然后,他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先是微甜,继而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酸,最后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回甘,在唇齿间久久不散。
何季真闭上眼睛。
就是这个味道。
他这辈子喝过无数葡萄酿,从天都城最贵的西域贡品,到寻常酒肆里的普通货色。
但没有哪一种,能比得上眼前这一杯。
他想起那些年,为了买一瓶葡萄酿,他要算计很久,要托人情,要走门路。一瓶酒,半两银子?那简直是做梦。
可在这里,五百文就能买到。
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何修站在一旁,看着东翁那副模样,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半晌,何季真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灯火,忽然开口了。
「何修。」
「小的在。」
「你知道老夫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吗?」
何修想了想:「东翁两朝元老,门生遍天下,修的书传遍四海,这还不够得意?」
何季真摇了摇头。
「老夫最得意的,是自认为读懂了这天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读了七十年的书,走了五十年的路,见了无数的人,听了无数的话,老夫以为,这天下,没有老夫看不透的事,没有老夫看不懂的人。」
他又饮了一口酒。
「可今天,老夫才知道,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何修吓了一跳:「东翁,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何季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插嘴。
「老夫以为河西是虎狼之地,可这里百姓过得比天都好。」
「老夫以为秦王是残暴之人,可这里的百姓念着他的好。」
「老夫以为自己读懂了天下,可天下,根本不是老夫读的那几本书里写的那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何修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何季真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窗外,长安城的夜还很长。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胡商叫卖的声音,那声音拖得很长,像唱歌一样,在夜风中飘荡。
何季真听着那声音,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可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悲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丶仿佛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平静。
「好啊。」他喃喃道,「好一座长安城。」
他又饮了一口酒。
酒还是那个味道,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比方才更好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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