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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商税来,从盐铁专营来,从加征的赋税来,
可这些银子进了谁的腰包?募兵手里能落到几成?」
他转过身,那张冷峻的脸上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这所谓的盛世,不过是皇权向世家妥协,进而隐性盘剥百姓换来的,
朝廷不碰世家的田,世家便不闹事,朝廷加征的赋税,
可以用几千种理由转嫁到百姓头上,
百姓想要造反,有府兵在前面挡着,
现在府兵撑不住了,便改募兵,募兵要银子,银子不够,再加征赋税,
一圈一圈,兜兜转转,苦的永远是几亿最底层,最遵纪守法的那批良家子。」
崔敬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沈枭说的,是实话。
是那种所有人都看得见丶却没有人敢说出口的实话。
他的祖父在清河老家有三万两千亩田,佃户三百余家。
那些田里有一半,是近三十年兼并来的。
其中有多少是从府兵手里买的丶抢的丶用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弄来的,他从来不敢问。
他的父亲是崔氏这一代的家主,在朝中做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官,每年往天都送的年礼足够养活折冲府半年的兵。
他的叔伯兄弟,有的在地方做官,有的经营商铺,有的打理田产。
崔氏一族,就是靠着这些,才在大盛屹立数百年不倒。
而他,崔敬,清河崔氏的嫡系子弟,吃着崔家的饭,穿着崔家的衣,用着崔家的关系做到了折冲府参将。
他有什么资格指责世家?
「王爷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末将无话可说。」
他低着头,不敢看沈枭的眼睛。
沈枭没有多说什么,负手望着外头的夜色,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很久,崔敬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却亮得吓人。
「可太子殿下,正在改变这一切。」
沈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王爷有所不知。」崔敬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丶近乎虔诚的热切,「太子殿下被贬灵武之后,非但没有消沉,反而在灵武推行新法,
他清丈田亩,查没豪强侵占的官田,重新分给无地的府兵和流民,
他在灵武开办学堂,不问出身,只要有才学便可入学,他在灵武设立招贤馆,广纳天下寒士。」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在把积压了太久的东西一股脑儿往外倒。
「末将有个同窗,去年从灵武回来,说灵武如今变了天,
那些流落异乡的百姓,在灵武有了安身之所,
那些被豪强夺了田的府兵,重新拿回了自己的地,
灵武的折冲府,如今兵强马壮,士气高昂,太子殿下他——他真的在做事。」
沈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都快忘了还有李臻这个人存在。
伙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烬冷却的声音。
沈枭忽然笑了。
「昙花一现罢了。」
这六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六块巨石,狠狠砸在崔敬心上。
崔敬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爷……」他的声音发颤,「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重新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在手里转了一圈。
碗沿的缺口刮着指腹,粗糙的触感像这片土地上无数人粗糙的日子。
「灵武有多少田?能安置多少人?」他放下碗,看着崔敬,「太子再能干,灵武就那么大,
他清丈出来的田,能养一万府兵,能养十万,能养二十万?
可这天下有多少无地的府兵?有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
崔敬无言以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所有浓烈的颜色都化开了,只剩下惨白的底色。
圣人会怎么做?
崔敬不敢想。
沈枭走出伙房,站在校场上,抬头望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空。
「太压抑了,本王去附近转转,不必跟来了。」
「是。」
崔敬不敢拒绝,朝沈枭拱手,目睹他和林望舒离开了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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