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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四万联军踏入中洲边境的那一刻,天地间的气息都变了。
叶川骑在马上,目光越过前方黑压压的行军队列,落在远处那道横亘于两座山脉之间的狭长裂口上。
逐日谷。
这个名字他在舆图上看了无数遍,在案牍库里对着地形图研究了整整三个通宵。
可舆图是舆图,当它真正出现在眼前时,他才明白什么叫天险。
两座山脉从南北两侧合拢而来,在这里撞在一起,只留下一条蜿蜒如蛇的缝隙。
谷口宽不过十余丈,两侧的崖壁陡直如墙,灰白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像一本被岁月压实的巨书。
崖顶隐没在灰蒙蒙的雾气中,看不清高低,只觉得那雾像是从山体里渗出来的,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老天爷……」身后的亲卫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鬼地方,要是有人在上头扔石头,底下的人连跑都没处跑。」
叶川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谷口移开,扫向两侧的山脊。
山脊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两条蛰伏的巨蟒,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传令下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身边几个将领的耳朵里,「全军停止前进,原地休整。」
命令像涟漪一样从队列中央向两端扩散。
「停止前进——」
「原地休整——」
传令兵的马蹄声急促地响起,从前军传到中军,从中军传到后军。
四万人的行军队列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长蛇,缓缓停了下来。
最先停下的前锋营士兵们几乎是本能地瘫坐在地上。
有人直接躺在路边的枯草丛里,头盔枕在手臂下,闭上眼睛就再也不想睁开。
有人靠着树干滑坐下去,双腿伸直,膝盖的酸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疼得直抽气。
还有几个老兵甚至懒得找地方,就在原地一屁股坐下,把长矛横在膝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十三天。
从羽霜边境到逐日谷,一千二百里路,他们走了十三天。
这不是寻常的行军。这是强行军,是每天近百里丶日夜兼程的亡命奔袭。
西洲联军的士兵们虽然经过整编,可毕竟不是河西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
(河西军中,哪怕刚入伍三月的步卒,携甲长途跋涉日行一百六十里是基操)
如今要在隆冬时节,背负着几十斤辎重,每天走将近百里。
能撑到这里,已经是个奇迹。
叶川翻身下马,靴子踩在乾裂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腿也有些发软,膝盖在微微发颤,十三天的马背生涯让他的大腿内侧磨掉了一层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可他咬着牙,不让自己露出任何疲态。
他是主帅。
主帅可以累,但不能让人觉得他累。
「叶先生——」
楚秀英从后面策马赶上来,翻身下马的动作倒是利落。
这几日行军,楚秀英虽然嘴上抱怨不断,可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
他管的那一万五千人,是四万人中行军速度最快,掉队最少的。
而且他的亲卫营里,有几个老兵是真的见过血的。
「叶先生,怎么停了?」楚秀英走到叶川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道谷口,眉头微微皱起,那张年轻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凝重,「这地方……」
「逐日谷。」叶川说,「舆图上标注过。」
楚秀英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这是逐日谷,出发前叶川把地形图给他们每个人都看过。
可舆图上的线条和眼前这座横亘于天地之间的庞然大物,完全是两回事。
「这要是有人在上头埋伏……」
他抬起头,望着两侧隐没在雾气中的山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底下的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叶川点了点头。
「必须探察。」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丶已经瘫软在地的士兵们,深吸一口气。
「斥候营。」
「在!」
一个精瘦的汉子从队列中窜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叶川面前,单膝跪地。
他叫郑锋,斥候营营正,三十出头,六品修为,康国人。
「带四个弟兄,进谷探查。」叶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谷道有多宽,两侧崖壁有多高,
路面是否平整,有没有适合伏兵的地方,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郑锋脸上。
「两个时辰之内,必须回来。」
郑锋抱拳:「遵命!」
他转身大步走向斥候营,点了四个老兵,五个人翻身上马,马蹄声急促地响起,向着那道幽深的谷口疾驰而去。
五骑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谷口那片灰蒙蒙的雾气吞没,消失不见。
叶川站在谷口外,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身后,四万大军已经开始就地休整。
有人从马背上解下乾粮袋,掏出河西麦饼或者牛肉乾,撕扯下一块放在嘴里嚼了起来。
有人捧着水囊大口大口地灌,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也顾不上擦。
自从河西提供后勤后,联军伙食达到了一个以往不敢想的地步,这也是四万联军能日行百里虽然疲惫却没人放弃的主因。
不过,更多的人连吃都懒得吃,直接往地上一倒,闭上眼睛就睡。
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行军途中,人的困倦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挡都挡不住。
尤其是这种强行军,一旦精神放松就会被无尽困意包围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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