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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选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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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将逐日谷两侧的崖壁镀上一层惨澹的金色。

一个多月前,这片谷地还是血与火交织的人间炼狱。

焦黑的土地尚未完全恢复生机,碎石间偶尔还能看见暗褐色的痕迹。

那是渗入石缝的丶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迹。

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冬日残存的寒意,吹得崖顶的枯草瑟瑟发抖。

沈枭坐在崖顶边缘,身后是一棵被雷火劈过的老松,半截树身焦黑,另一半却倔强地抽出几枝新绿。

他在松树下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是一套再普通不过的酒器。

一只青瓷酒壶,两只粗陶酒碗,壶身上没有纹饰,碗沿还有几处磕碰的缺口。

这套酒器是他从铜雀城集市上随手买的,花了不到半两银子。卖酒器的老翁认出了他,死活不肯收钱,他最后还是把银子放在摊位上,转身走了。

沈枭拿起酒壶,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他似乎在研究这壶的弧度,又似乎只是在消磨时间。手指从壶颈滑到壶腹,又从壶腹滑到壶底,那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闲适。

他在等。

等一个从山道那端走来的人。

脚步声从崖壁另一侧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那脚步声穿过枯草丛,踩过碎石堆,在距离矮桌十步处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向前。

秦言走到矮桌对面,站定。

他今日没有穿甲胄,只着一件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布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可就是这身素净的打扮,反而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古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轻视。

他的目光落在沈枭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让整个大乾高层寝食难安的年轻人。

二十九岁。

秦言在来时的路上想过很多次,沈枭会是什么模样。他想过会是一个虎背熊腰的猛将,想过会是一个阴鸷深沉的中年人,甚至想过会是一个满身杀气的屠夫。

可他没想到,会是眼前这副模样。

沈枭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还在摆弄那只青瓷酒壶。

他的面容冷峻,眉目深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秦帅。」沈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挑,「请坐。」

他伸出手,拿起那只青瓷酒壶,微微倾斜。

一道细流从壶嘴中流出,注入矮桌对面那只粗陶酒碗里。

酒是浊酒,色泽微黄,在碗中晃了晃,泛起一圈细碎的泡沫。

酒液注入碗中的声音,在寂静的崖顶格外清晰,像山涧里的溪水淌过石头。

秦言在矮桌对面坐下,动作沉稳,脊背挺直。

他的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越过矮桌,落在沈枭脸上。

「秦王邀约。」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知有何见教?」

沈枭放下酒壶,将那只斟满的酒碗往秦言面前推了推。

「秦帅这是明知故问么?」

他的声音不高,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秦言,目光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

「一个多月前,逐日谷两万条人命命丧于此,皆是秦帅一力促成。」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说,本王来此,目的是什么?」

崖顶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那棵老松的残枝吱呀作响。

秦言没有去看那碗酒,目光依旧落在沈枭脸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莫非秦王是要为那些西洲联军讨个说法?」

沈枭靠在身后的岩石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本王若是这个道理都不懂,也不可能掌控河西,影响西洲国策。」

他顿了顿,目光从秦言脸上移开,落在谷道深处那片焦黑的土地上。

「本王今日来,是想确认一个问题。」

秦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问题?」

沈枭重新看向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秦帅下一步,有什么动作?」

崖顶安静了一瞬。风从谷口灌上来,吹得矮桌上的酒碗微微晃动,酒液在碗中荡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秦言沉默了片刻。

「请秦王放心。」他的声音沉稳,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至少目前为止,大乾的手不会伸到西洲地界。」

沈枭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日光,可那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本王会让你有机会把手伸进西洲么?」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秦言。

「看来你是误会了本王刚才的问题。」

他伸出手,端起自己面前那只酒碗,在手中转了转,却没有喝。

「本王的意思是,希凰城既然已经覆灭,秦帅是打算就此班师回朝,还是和历代大乾远征军一样,胜兵必反?」

这话落下的瞬间,崖顶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收缩极快,快得像本能反应,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沈枭看见了。

「本将军和卢剑平丶杨在天他们不一样。」

秦言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了几分,像锈蚀的铁器在缓缓摩擦。

「秦家在大乾,可是世袭家族。」

沈枭放下酒碗,靠在岩石上,双手抱胸,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

「在本王眼里,世袭贵族不过是一具会说话的尸体而已。」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如果本王所料不错,希凰城之战,就是你秦家在大乾最后的辉煌。」

秦言的眉头猛地皱起。

「秦王这话——」

「此刻南宫苍溟,怕是已经派遣另一支远征军,要来拿你这个叛将了。」

沈枭打断了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开了秦言所有未出口的话。

崖顶死寂。

秦言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

那动作极细微,细微得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丶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可沈枭看见了。

秦言忽然站起身。

那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缓慢,可那缓慢底下,分明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怒意。

「秦王这是在挑拨我大乾君臣关系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平淡如水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丶铁与火的气息。

沈枭笑了笑:「挑拨?」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挑拨也得有第三人在旁听才对。」

他伸出手,朝四周指了指。

「这里除了你和本王,没有他人。」他放下手,看着秦言,「本王如何挑拨?」

秦言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枭。

他的胸膛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些,呼吸粗重了几分,可那双眼睛里的怒意,在触及沈枭那张平静的脸时,忽然顿了一下。

秦言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松开,再攥紧。

「秦王,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沈枭看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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