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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的是右边。”
周起偏过头,一口吹熄了桌上的灯。
......
官驿的灯熄了,城南桑府的正厅里,十几支牛油大烛却烧得通明。
主座上,桑家家主桑福端坐着,素色丝绸直裰穿得板板正正,只是那双平日里半阖着的眼,此刻睁得通圆,眼白上爬满了红丝。
堂下两侧的太师椅与绣墩上,黑压压坐满了桑家各房的主事,并几个拄着拐杖、须发皆白的族中叔伯长辈。
下人早都打发了出去,只留管着外柜的管家垂手立在墙角。
坐在下首的三房主事端起冷透的茶盏喝了一口,搁回茶几上时手抖了一下,碗盖撞出清脆的一声响。
“大哥,”三房主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这都已经过了三更天了,老大和四郎那边,还是一点信儿都没传出来?”
桑福沉着脸道:
“城北客店,大门上已被王府长史司贴了封条。四郎连同店里的掌柜、账房、十几个跑堂伙计,全叫官差拘在后院里头。”
“钱庄呢?”族中一位排行第六的白须叔公往前探了探身子,
“老大昨儿一早不是只被叫去核一张银票么?怎么连人也扣下了?”
墙角的管家苦着脸接话道:
“回六叔公的话,起先是只核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可没等到晌午,王府的亲卫就去马市街抄了广济法药行,听说从那药行后院起出了毒药,就是大寿那日害死王爷的奇毒!偏偏广济法的账房从咱们通裕钱庄兑走的银票到了刺客身上,长史司的人回头就把钱庄的底账全封了,大公子也被带去王府偏殿问话,到这会儿还没放回来。”
堂上一阵骚动,几个年轻些的房头主事脸色煞白,交头接耳起来:
“老天爷,那可是弑王的大案!”
“咱们钱庄日日兑进兑出的银票成千上万,如何知道广济法拿银子去干这勾当?”
“四郎管的客店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大寿前他明明吩咐过清退中下房的散客,偏那个杀才掌柜贪图几两加银,私底下把那两个刺客留在了后院!”
坐在左侧的一位族老拐杖往地上一顿,颤声道:
“做生意经手银钱,留宿过客,原本说破大天去,也只是个失察的罪名,罚些银子也就罢了。可要命的是昨夜那一出啊!”
满堂的嘈杂声登时哑了。
众人都朝主座上的桑福看去。
那族老压低了嗓音,胡须直抖:
“昨夜扶风郡马陆勋带兵逼宫,在王城门前叫人一枪捅了!今日一整日,王府亲军在满城搜捕陆勋的逆党余孽。咱们桑家这些年为了在雁雍地面上行走便利,逢年过节往郡马府送的厚礼,跟陆勋手底下那些将校走的门路,满城眼红咱们的对头,哪个不晓得?”
三房主事脸色灰败:
“客店、钱庄,再添上一个陆勋,这三盆脏水要是叫有心人一并泼到咱们桑家头上,别说保住这几十间铺面,咱们合族老小几百口人的脑袋,够不够给先王陪葬?!”
好半晌,有人小声道:
“昨日客店刚出事的时候,管家不是去官驿求见那位周千户了么?周千户如何说?”
管家缩了缩脖子,低头道:
“小的昨日在官驿门房里枯坐了一个多时辰,连周千户的面都没见着,只里头的亲卫传出一句话来,叫咱们账目怎么记的便照实交,官府问什么便答什么。”
“那是昨日!”
一直闭目坐在首座的族中大伯公忽然睁开眼,把拐杖往地衣上重重一杵,
“昨日那位周千户自己还背着官司,他自然不便沾手。可昨夜之后,这雁雍城里的天,已经翻过来了!”
大伯公指了指北面王城的方向:
“你们只顾着在家里吓破了胆,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昨夜陆勋领着几千甲兵围攻王城,是谁带兵救的驾?就是云州来的这位周千户!听说他如今在世子爷和靖海王跟前,是头一号的信重红人,连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都高看他一眼!再者说,他那位夫人,可是渤凉国主亲封的和宁公主!”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三房主事迟疑道:
“话虽如此,可前些日子人家携着公主亲自登门,大哥就在这厅上把话说得那么绝,当面说族谱上已经把老五的名字圈了,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咱们大难临头再去求人家,那位周千户可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儿,能给咱们好脸色看?”
桑福坐在主座上,牙关咬得腮边鼓起一棱。
那日他在外书房里教训桑瑾的话,此刻全像巴掌一样抽在自己脸上。
他说军功新贵是天底下最险的行市,怕周起哪天得罪权贵被抄家问斩,顺藤摸瓜连累了桑家。
可到头来,周起在刀山火海里成了救驾功臣,反倒是他桑家谨小慎微做买卖,一脚踩进了灭门的泥潭里!
“给你好脸色?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想要什么脸面!”
大伯公吹胡子瞪眼,转头看向桑福,
“阿福,老五在周千户帐下管着钱袋子,那是人家的心腹兄弟!前几日周千户带着公主上门,连正厅的茶都没喝两口,特意绕去后宅偏院,给五郎他娘问安送礼,坐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走!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认五郎这个兄弟,敬五郎他娘这个长辈!”
旁边的六叔公也接腔道:
“大哥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咱们桑家这些年从不跟官家攀亲结故,遇上事,都是拿银子打点。可这一回银子递过去,谁敢伸手接?”
“如今能在世子跟前替咱们说上话的,满雁雍就只剩这位周千户。他肯开这个口,王府才知道咱们桑家是遭了牵连,不是同党,老大和四郎也才有指望出来。”
“咱们这些人去官驿,人家连门都不叫进。可要是请五郎他娘出面,看在五郎的份上,那位周千户和公主殿下断然不会把她拒之门外!”
满堂的叔伯兄弟,十几双眼睛都盯着桑福。
“大哥,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桑福撑着扶手站起身,把直裰的前襟抻平了,背着手,转过中堂后头的屏门,往后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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