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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武二年七月初三,天色还没完全亮透,洛阳城的北门刚刚打开,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把沉重的木门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在抱怨起得太早。陆悬鱼已经在客栈院子里磨蹭了小半个时辰,不是他不愿意走,是他实在不想骑马。从洛阳到幽州边境,少说也得走半个月,半个月都在马背上颠着,想想就觉得屁股疼。但坐牛车太慢,马车又不适合走这种越来越荒的路,崔钰说了,过了黄河浮桥之后,路况一年比一年差,马车的大轮子容易陷进泥坑里,不如骑马灵活。陆悬鱼只好认了。
崔钰骑着一匹青灰色的马,比陆悬鱼的马矮了一截,毛色灰扑扑的,看起来像骡子。不过崔钰不在乎,他把水囊挂在马鞍上,把包袱捆在身后,手里还捧着那碗不知道什么时候泡上的茶,骑马的时候居然一滴都没洒出来。
张横带着七个亲兵,八个人八匹马,清一色的灰布短褐,腰间的刀鞘擦得锃亮。张横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陆悬鱼,确认他跟上了没有。陆悬鱼骑马的姿势实在不怎么好看,身体前倾,屁股后撅,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马每走一步,他就跟着颠一下,颠得龇牙咧嘴。张横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只是放慢了速度,让陆悬鱼的马走在队伍中间。
一行出了洛阳北门。城门外的官道一开始还挺宽,青石板铺的,虽然年久失修,车辆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沟,但好歹是条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石板渐渐没了,变成了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马蹄踩上去噗噗响,扬起一片黄尘。路两旁的店铺开始稀稀拉拉,从一家挨一家变成三五间凑在一处,从三五间变成孤零零一间,从一间变成连一间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光秃秃的路基和路旁的大片荒地。地里的庄稼东倒西歪,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士兵,有的旱死了,有的淹死了,有的根本就没种。路边偶尔有一棵半死不活的柳树,叶子被虫子啃得千疮百孔,耷拉着像狗尾巴。
人烟稀少到了一种让人不安的程度。走了大半个时辰,没碰见一个行人,没碰见一辆车,连路边要饭的都没看见。倒是经过了几座村庄,但都不像有人住的样子——屋倒墙塌,断壁残垣间长满了野草,院子里堆积着半人多高的枯叶,门框上的春联已经白得看不见字。有一只家狗蹲在路边,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眼睛红红的,看见他们经过,连叫都不叫,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像是在问:人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丢下我。
张横骑马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来看一看前方的路,又看一看两边的旷野。他的手始终搭在刀柄上,拇指抵着刀镡,随时准备把刀抽出来。七个亲兵也散开,前后左右各两个,把陆悬鱼和崔钰护在中间,阵型虽然散,但每个人的视线都覆盖了自己的方向,有人盯着前方路面,有人扫视两侧草丛,有人回头看看来路。他们不说话,不打闹,只是安静地骑着马,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里什么都有,什么都懂。
陆悬鱼被颠得快要散架了,大腿内侧磨得生疼,脊背僵得像块石板。他想抱怨一句,但看了张横那张绷得铁紧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云团跟在后面,像条狗。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叫李家集的地方。说是集,其实不过是十来户人家在一条土路边上挤着,房子大多是土坯砌的,墙上有裂缝,裂缝里塞着草绳,屋顶是茅草铺的,颜色发黑,已经腐烂了大半。集子东头有一家野店,没有招牌,只在门口竖了一根歪歪斜斜的竹竿,竿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青布旗,旗上写着“客栈”两个大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木棍蘸着锅灰写的。
张横先骑马过去,在店门口转了一圈,又骑马绕到后面看了看,确认没有埋伏,才回来禀报。“陆大人,店里有七八个客人,没有带刀的,没有骑马的,看穿着打扮都是赶路的流民,不像是匪。”陆悬鱼从马上滚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马鞍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云团从他身后走过来,抖了抖毛,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店里。
店不大,前面是堂屋,后面是个窄院子,院子两侧是几间矮矮的土坯房,窗户比人头还小,估计是客房。堂屋里摆着五六张黑乎乎的桌子,桌面油腻得能照出人影,椅子缺胳膊少腿,坐上去吱呀吱呀响。靠墙的角落里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的衣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全是灰,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了。他们面前摆着碗,碗里是稀粥,粥清得能看见碗底有没有渣。没人说话,没人笑,没人抬头看进来的客人。他们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粥,喝完了也不走,就那么坐着,盯着空碗发呆,像是在等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东西。
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背驼得厉害,走路时脑袋往前伸,像一只探头的乌龟。他系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围裙上还有一个破洞,露出里面的粗布裤子。他看见陆悬鱼进来,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客官,住店?吃饭?小店有热汤,有干饼,后院有草料喂牲口。”
“住店。十一个人。”陆悬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在牙上咬了咬,脸上的笑纹深了三分。“客官大气,小店客房不多,后院有六间,您要是不嫌弃,两个人挤一挤,凑合住。老婆子这就去烧水,再烙几张饼。”张横在后面抱拳说:“弟兄们睡地上就行,不用床。”陆悬鱼摆摆手,“六间都要了,挤一挤。”
张横带着亲兵牵马去后院,卸了鞍,喂了料,又检查了一遍马蹄和马腿,确认没有受伤。云团也跟着他们去了后院,在院子里闻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墙角,翘起腿撒了泡尿,然后回到堂屋,趴在陆悬鱼脚边,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
陆悬鱼和崔钰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前,要了一壶茶,几张饼。茶是粗茶,泡出来的水是褐色的,喝一口苦得皱眉,但解渴。饼是杂粮饼,硬得像鞋底,嚼一口腮帮子疼,但顶饿。陆悬鱼喝了两碗茶,吃了一张饼,把剩下的半张饼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云团。云团吃得很慢,每块都嚼两下才咽,不急不慌。
掌柜端着一壶热茶走过来,放在桌上,又用抹布擦了擦桌面,其实已经很干净了。他看了一眼陆悬鱼挂在腰间的玉牌,又看了一眼他身上虽然不华贵但质料不错的衣衫,试探地问了一句:“客官这是要往北走?”
“往北。”陆悬鱼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推给掌柜,“老人家,您在这开店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掌柜也不客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咂嘴,像是在品什么好酒似的。“年轻时候就在这儿开,开了三十多年。以前这条路上热闹得很,来往的客商、脚夫、赶考的秀才,络绎不绝。现在不行了,一年不如一年,有时候好几天没一个客人。”
“这附近不太平?”
掌柜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是在倒一肚子苦水。“不太平。往北走,过了黄河,一直到幽州边境,一路上匪多、鬼多、死人骨头多。前年有一队商客从北边过来,四十多人,带着兵器,到了我这儿还住了一宿,第二天走的,第三天就让人在路边发现了尸体,四十多人一个没剩。”
张横从后院走进来,正好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走到陆悬鱼旁边站定。
陆悬鱼又问:“匪?还是兵?”
掌柜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说不清楚。有的说是土匪,有的说是溃兵,有的说不是人。反正那条路上,天黑之后没人敢走。前年那队商客也是不信邪,非要在夜里赶路,结果……”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幽州边境那边呢?”
掌柜看了一眼陆悬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更低了。“那边更邪乎。山里有座古寺,闹鬼闹了好多年了。有人听见寺里有钟声,有人看见寺里有灯光,有人走近了,听见里面有人念经,但推门进去,什么都没有。也有人进去过的,进去了就没出来过。到底是人是鬼是佛,谁也说不清楚。”
云团从陆悬鱼脚边站起来,走到门口,鼻子贴着门缝,用力地嗅着空气。它的毛发从脊背开始慢慢竖起来,像一把刷子,一直竖到尾巴根。它没有叫,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它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片刻之后,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咕噜声,像是在警告:别往前走,前面的东西不好惹。
夜深了,堂屋里的客人散了,掌柜和老婆子回了自己的屋,后院客房里的张横和亲兵也睡了,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磨牙。陆悬鱼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板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床板太硬,枕头太高,被子有股霉味,窗外的月亮太亮,照得屋里白惨惨的。云团趴在床尾,呼吸均匀,偶尔动一动耳朵。
❷ ❻ ❷ 🅧 🅢 . 𝒸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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