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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落在辐射荒漠的边缘,把碎石和沙土晒出一层灰白色的反光。天空是那种洗不干净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抹布,偶尔裂开几道缝隙,漏下来的光也是惨淡的,没有温度。
老幺发动引擎的时候,所有人都把布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鼻梁。悍马的引擎功率大,发动时扬起的尘土格外浓烈,灰黄色的尘烟从车底翻涌上来,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等到车子开起来,风把尘土吹散了些,大家才把布巾往下拉一点,露出鼻孔。
车在土路上颠簸,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这台车是部队悍马军用型号的改装版,车身喷涂着斑驳的荒漠迷彩——灰黄、赭褐、暗绿三色交错,与周围的沙土和岩石融为一体,从远处看几乎分辨不出轮廓。
车辆引擎盖上焊着一层钢板,挡风玻璃是双层的防弹玻璃,上面有两道细细的裂纹。车内空间宽敞,后排坐三个人也不觉得拥挤,座椅换过,填充了厚实的缓冲材料,能扛得住地面的颠簸。后备箱经过改装,固定着两个油桶、弹药箱、干粮袋和医药包,副驾驶座下面是***盒,用减震海绵把枪身牢牢卡住。
虬龙坐在副驾驶,双短刀交叉背在身后。他望着窗外,后视镜里只能看到扬起的尘烟。
老凯坐在后排中间,虎背熊腰的身躯占了两个人的位置,但他左右两边都还有空隙。他的络腮胡有好几天没刮了,左眉到下颌的那道刀疤在日光下格外明显。托马坐在老凯右边,靠着车窗,旧世界的眼镜架在鼻梁上,半闭着眼睛。茱莉亚坐在老凯左边,黑栗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碧绿的眼眸望着窗外,手里攥着短柄剑的剑鞘。
五个人都用布巾围住了口鼻。虬龙的是灰黑色,老凯的是一条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围巾,托马的布巾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还塞进衣领里,茱莉亚用一条浅灰色的布巾把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老幺的布巾是深绿色的,扎得很紧,把银色的碎发也压住了几分。
老幺的左手在方向盘上轻轻一转,绕过一块半埋在沙土里的混凝土碎块。这台悍马的转向助力系统还保持着较好的性能,方向盘在她手里轻巧得像是在操控一台小型的机器。她的右手时不时在腰间按一下无人机的操控器,那个小小的装置发出细微的蜂鸣声,意味着头顶某处有一台无人机在巡航,把前方的地形传回接收器。
“九月了。”老凯把布巾往下扯了扯,露出嘴巴,吸了一口气,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地面,还是这股味道。”
托马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路面越来越不平整。车子驶离了采石场周围的砾石滩,进入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地面不再是平坦的沙土,而是布满了碎石和裂缝。悍马的悬挂系统是改装过的,底盘加高,减震弹簧加粗,碾过碎石的时候车身会晃,但不会像普通车辆那样剧烈颠簸。车里的人随着节奏轻轻摇晃,老凯把脑袋靠在座椅头枕上,眯着眼睛。
“亚子,”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茱莉亚,“唱个歌呗。这车里太闷了,开这么久,连个响动都没有。”
茱莉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虬龙的背影。
“唱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老凯把胳膊枕在脑后,“就你们反抗军那些歌,我听青蛇哼过几句,挺好听的。”
茱莉亚沉默了一会儿,把布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和下巴。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从喉咙里慢慢淌出来,调子轻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们走在荒野上,风沙吹过脸庞,脚步不曾停下。远处的山在呼唤,脚下的路在延伸,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向那未知的远方。”
老凯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厉害,但他浑然不觉,反而把脑袋靠在座椅上,晃着脚尖打拍子。托马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嘴角微微翘起。老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方向盘上敲击的手指暴露了她也在听。
茱莉亚笑了一下,声音放开了些,第二段唱得比第一段响亮。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们围坐在火堆旁,歌声飘过荒野,笑声传遍四方。昨日的伤痛忘了,明天的路还很长,一口一口,一口一口,喝着那暖人的汤。”
老凯这次没跑调,老老实实地跟着哼,声音粗粝,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但意外的有节奏感。托马也跟着哼了起来,他的声音轻,夹在老凯和茱莉亚之间,像一条细细的线。虬龙从副驾驶的窗户望出去,丘陵在视野里缓缓后退,布巾下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跟着哼,又像是在念叨什么。
“星星亮起来的时候,我们许下了愿望,愿这世界不再有战火,愿孩子都能成长。风沙终会停下,绿草终会生长,一天一天,一天一天,等着那黎明的光。”
老幺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念一段很久以前读过的文字。她唱的调子比别人慢半拍,却恰好卡在节拍的空隙里,像是一条暗河在地底下流淌,看不见,但听得见。
老凯大声跟着唱最后一句,调子依然跑得厉害,但他唱得最卖力,声音最大。托马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老幺的嘴角都弯了一下。
“这歌叫什么?”老凯问。
茱莉亚把布巾往下拉了拉,露出笑容,“没有名字。反抗军的人都会唱,传来传去,就没人记得是谁编的了。”
“编这歌的人,肯定是个乐观的。”老凯说。
茱莉亚想了想,“也许吧。也说不定是太苦了,才要唱点开心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幺把车速放慢了一些,绕过一块半埋在沙土里的混凝土碎块。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茱莉亚又唱了一段,声音比之前轻了些,像是在跟身边的人说悄悄话。
“风吹过旧日的城墙,雨落在荒废的厂房,那些远去的人啊,是否也在望着同一片星光。我们走着他们的路,我们做着他们的梦,一代一代,一代一代,把火种传向远方。”
老凯没有再大声跟唱,只是轻轻地哼着调子,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托马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手指还在膝盖上打着拍子。虬龙望着窗外,远处的山丘在热气中蒸腾,轮廓变得扭曲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
茱莉亚唱完最后一句,声音慢慢低下去,像是石子沉入水底,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最终归于平静。
“好听。”老凯说。
茱莉亚把布巾重新拉上去,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碧绿的眼睛。她没说话,但眼角弯了弯,像是在笑。
老幺的右手在腰间按了一下,无人机接收器发出两声蜂鸣,表示前方安全。悍马继续往前开,荒漠迷彩的车身在灰黄色的荒原上缓缓移动,车后扬起一条浅灰色的尘烟。
虬龙从车窗望出去,丘陵在视野里缓缓后退。那些丘陵不高,像是大地微微隆起的脊背,表面覆盖着灰黄色的沙土和碎石。有些地方的土壳裂开了,露出下面的钢筋混凝土,锈蚀的钢筋像枯枝一样伸出来,在风里微微颤动。那是被世界遗忘的建筑的遗骸——楼宇、厂房、桥梁,被风沙掩埋了几十年,又因为地壳运动或雨水冲刷重新暴露出来,只剩下最坚硬的骨架还在苦苦支撑。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沙砾,打在车身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里有股干燥的、灼热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铁锈味和硫磺味。远处的山丘在热气中蒸腾,轮廓变得扭曲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
荆棘草一丛一丛地长在背风的山坡上,茎干灰褐,叶片又小又硬,边缘卷曲,颜色是一种病态的黄绿色。铁棘草长在迎风面,叶片退化成灰黑色的刺,被风沙打磨得又尖又亮。偶尔能看到几丛死亡罂粟,黑色的花瓣从岩缝里探出来,花蕊暗红,像凝固的血。
虬龙盯着那些黑色的花看了很久。在图书馆里他看过。那些画册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角都卷了起来,但上面的画面还依稀可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宽阔的马路上白色标线清晰可见,行道树绿得发亮。还有一张照片,是一家人坐在草坪上,铺着红白格子的布,上面摆着食物,孩子在草地上跑,大人坐在那里笑。
那些画册上的世界,和窗外的世界,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托马,”虬龙开口,“这片地方,原来的时候是什么样?”
托马沉默了一会儿,把布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
“高速公路。”他说,“这里以前是高速公路。”
老凯侧过头,“高速公路是什么?”
“专门给车走的路。很宽,很平,路面是黑色的,画着白色的线。路两边有护栏,有路灯,有指示牌。车在上面开,能开到一百多公里每小时。”
老凯吹了声口哨,“一百多?现在的路,跑四十都嫌快。”
“那时的路比这宽得多。”托马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单向就有三四条车道,双向加起来六七条。车在上面开,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感觉不到颠簸。车里有空调,有音响,有安全气囊。”
“安全气囊是什么?”
“撞车的时候会弹出来,把人包住,不会受伤。”
老凯想了想,“那得是多容易撞车,才需要这种东西。”
托马没有接他的话。他望着窗外那片布满碎石的荒地,手指在车窗玻璃上轻轻画了一条线。
“路两边是田野。”他说,“种着庄稼,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田野里有机器在跑,有鸟在天上飞。”
② 𝟔 ② X 🅢 . ℂ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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