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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巴赫的引擎声响起,渐渐远去。苏棠坐在吧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张黑色名片,心跳还是很快。
她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傅言之”。
三个字,笔画不多,但写出来就有一种压迫感,像他的人一样。
苏棠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光溜溜的黑色卡纸,摸上去有一种磨砂的质感,很高级。她把名片夹在笔记本里,合上笔记本,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幕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傅言之说“是你”的时候,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她看到了,她确定自己看到了。
手机震了,是田晓发来的消息。
田晓:谈完了吗?怎么样?
苏棠:他说要投六十万,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田晓:!!!!
田晓:我在上班,不方便打电话,你给我打字,详细说!
苏棠:他还说,他投的不是我的店,是我。
田晓:…………
田晓:苏棠,你确定他是在谈投资不是在跟你表白?
苏棠:你少胡说八道。
田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我投的是你”,你觉得这不是表白?
苏棠:他是说投我的手艺。
田晓:行吧,你继续骗自己。
苏棠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回她了。
她站起来,走到展示柜前,看着今天早上做的柠檬塔。金黄色的塔皮,乳白色的柠檬奶油馅,上面撒了一点绿色的开心果碎,卖相很好。她本来打算等傅言之来了让他尝尝的,但他刚才走得太快了,她没来得及说。
苏棠打开展示柜,把柠檬塔拿出来,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酸。甜。脆。软。味道层次很分明,口感也平衡,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技术的问题,是心情的问题。她做这个柠檬塔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要做出一个让傅言之满意的甜品”,这种想法让她紧张,让她用力过猛,让她的甜品失去了那种松弛的、自在的、带着爱意的味道。
母亲说过:“甜品是能治愈人心的东西,你做的时候要带着爱,吃的人才能感受到。”
她今天做柠檬塔的时候,带着的不是爱,是焦虑。
苏棠把剩下的柠檬塔放回展示柜,拿起抹布,开始擦吧台。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否则她的脑子会一直转一直转,转到她自己都受不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田晓,是傅以沫。
傅以沫:苏棠!我哥去找你了吗?
苏棠:来了,刚走。
傅以沫:怎么样怎么样?他投了吗?
苏棠:他说要投六十万,占股百分之三十。
傅以沫:我就知道!他昨晚回来就在打电话让人做评估报告,我就知道他动心了!
苏棠:他说他投的不是我的店,是我的手艺。
傅以沫:……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苏棠:差不多。
傅以沫:我哥这个人,说话永远只说一半。他说的“手艺”,你最好再想想有没有别的意思。
苏棠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
傅以沫又发了一条:算了不说了,你慢慢就会懂的。对了,你有空吗?中午一起吃饭?我想跟你聊聊。
苏棠:好,去哪?
傅以沫:我知道你店附近有一家重庆小面,特别好吃,你能吃辣吗?
苏棠:能。
傅以沫:那行,十二点,店门口见。
苏棠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还有一个小时。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揉面。她需要揉面。揉面的时候,手在动,脑子就不会乱想。面粉和水混合在一起,在手掌的温度下慢慢变成一个光滑的面团,这个过程有一种奇妙的治愈力,像把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揉成了一团,变得柔软、服帖、可控。
她揉了二十分钟的面,做成了一盘饼干,放进烤箱。然后她去洗了手,换了一件外套,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那束花。小雏菊和勿忘我,在吧台上安安静静地待着,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透着一点点光。
“很好看。”她想起傅言之说这三个字时的表情——他的嘴角没有动,但他的眼睛动了。那双总是冷漠的眼睛,在看到那束花的时候,里面有什么东西变软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她看到了。
苏棠锁上门,往重庆小面的方向走。
那家店在一条巷子里,门面很小,但生意很好,饭点的时候要排队。苏棠到的时候,傅以沫已经到了,占了一张靠墙的桌子,正对着菜单纠结。
“你来了!”傅以沫看到她,高兴地招手,“来来来,坐这儿。你吃什么?我纠结了半天,想吃牛肉面又想吃肥肠面,你说我选哪个?”
“都点,分着吃。”苏棠说。
“好主意!”傅以沫眼睛一亮,冲老板喊,“一碗牛肉面一碗肥肠面,多放香菜多放辣!”
老板应了一声,厨房里响起炒料的声音。
傅以沫托着下巴看着苏棠,笑眯眯的:“你今天化妆了。”
苏棠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嗯,今天见你哥,总得收拾一下。”
“不是见我哥收拾的,是见我才收拾的吧?”傅以沫故意逗她。
“都收拾了。”苏棠笑了笑。
傅以沫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她:“苏棠,我跟你说实话,我哥这个人,不太好搞。”
“我知道。”苏棠说。她见过他三次了,每一次都能感受到那种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你不知道。”傅以沫摇了摇头,“你看到的只是表面。他不好搞的不只是脾气,是身体。他的偏食和失眠,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他每天晚上最多睡四个小时,有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就坐在书房里看书看到天亮。他吃的东西就那么几样,翻来覆去地吃,吃到他自己都恶心,但不吃就会饿。”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全家都很担心他,但没办法。看了很多医生,都说这是心理问题,跟童年有关。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吗?”
苏棠摇了摇头。
傅以沫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想要不要说。最后她还是开了口:“我妈在他八岁的时候出了一场车祸,昏迷了三个月。那三个月他天天去医院,不吃不喝,瘦了二十斤。后来我妈醒了,但他从那以后就对食物有了障碍,总觉得吃了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苏棠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生疼。
“他那种感觉,不是他能控制的。”傅以沫说,“他是真的吃不了,不是不想吃。所以当他跟我说他想再吃一次你做的蛋糕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震惊吗?那是他十年来第一次主动说‘想吃’。”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红油浮在汤面上,香菜和葱花铺了一层。傅以沫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大口吃了起来。
苏棠也拿起筷子,但她没什么胃口。她在想傅言之——一个八岁的孩子,每天去医院看昏迷的母亲,不吃不喝,瘦了二十斤。那种恐惧和无助,在他心里留下了多深的伤口,才会让他之后二十年都对食物充满戒备?
“你别想太多了。”傅以沫看她在发呆,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同情他,是让你知道,你做的东西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苏棠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辣味直冲脑门,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被别的什么。
吃完饭,傅以沫抢着买了单。苏棠说要请回来,傅以沫摆了摆手:“等你店开好了,请我吃一辈子甜品就行。”
一辈子。这个词从傅以沫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落在苏棠耳朵里,沉甸甸的。
两人在巷子口告别。傅以沫说下午有个探店要拍,先走了。苏棠一个人往回走,路过水果店的时候,阿姨叫住她。
“棠棠,刚才那个开迈巴赫的又来了?”
“嗯,来谈事情。”
“谈什么呀?”阿姨一脸八卦,“是不是看上你了?”
“阿姨,您想多了。”苏棠哭笑不得,“他是来谈投资的。”
“投资?投你的店?”阿姨瞪大了眼睛,“那更说明看上你了!谁没事投一个小店啊?人家大老板,钱多了烧得慌?”
苏棠没接话,笑着摆了摆手,回了店里。
下午的店很安静。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长方形。苏棠坐在吧台后面,打开笔记本,把傅言之说的投资条件一条一条写下来。
投资金额:六十万。
占股比例:百分之三十。
估值基础:两百万。
资金用途:店铺装修、设备更新、原料及运营成本。
创始人个人借款:三十万,用于父亲医疗费用,从未来分红中扣除。
她写完这些,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写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傅言之了,他的回答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人”。这个回答太不像一个投资人了,更像一个……她不敢往下想。
苏棠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给田晓发了一条消息。
苏棠:我决定接受他的投资。
田晓:你终于开窍了!!!
田晓:什么时候签合同?
苏棠:他说合同在拟,好了就签。
田晓:签之前你把合同发给我,我让我表哥看看,他是律师。
苏棠:你表哥不是做离婚官司的吗?
田晓:那也能看合同啊,总比你这个法盲强。
苏棠:……好吧,谢谢。
苏棠把手机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展示柜前,把那款柠檬塔拿了出来。她切了一小块,放在盘子里,端到吧台上,慢慢吃着。
柠檬的酸在舌尖上炸开,奶油的甜紧随其后,酥脆的塔皮在牙齿间碎裂,开心果的香气在口腔里蔓延。这个柠檬塔其实不差,但苏棠知道,她可以做得更好。
她想做得更好。
不是因为傅言之要投资她,不是因为傅以沫喜欢她的蛋糕,而是因为她自己——她是一个甜品师,做出好吃的甜品是她的本分,是她的热爱,是她活着的意义。
母亲说得对,甜品是能治愈人心的东西。
她想用她的甜品,治愈更多的人。
也许,包括那个十年没有好好吃过东西的男人。
苏棠把最后一口柠檬塔吃完,舔了舔嘴角的奶油,拿起手机,翻到傅言之的名片,输入了那串号码。
她盯着屏幕上“傅言之”三个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三秒,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那个低沉的、没有太多情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苏棠深吸一口气,说:“傅先生,我是苏棠。关于投资的事,我考虑好了。”
“说。”
“我接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苏棠以为信号不好,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好。”傅言之说,“明天上午十点,我让律师带合同过去。”
“嗯。”
“还有事吗?”
“没有了。”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了。苏棠把手机放在吧台上,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啸,心脏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还是另一片天地。
她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在空中打着旋,慢慢飘到地上。
秋天真的来了。
而她的春天,也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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