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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保鲜盒,打开盖子,里面躺着几个白胖胖的大福。她挑了三个放在盘子里——一个原味奶酪馅的,一个抹茶奶酪馅的,一个她临时发挥的芒果馅的——端着盘子走到傅言之面前,把盘子放在桌上。
“尝尝这个。”苏棠在他对面坐下来,“新做的,你从来没吃过的。”
傅言之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几个圆滚滚的白胖子。他拿起旁边的小叉子叉起一个原味的大福,咬了一口。
外皮软糯有嚼劲,在牙齿间微微回弹又顺从地断开;里面的奶酪馅细腻顺滑,带着淡淡的奶香和柠檬的微酸,甜度很低,低到几乎不觉得在吃甜的。傅言之嚼了好几下,咽下去以后又咬了一口。
苏棠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那种“这个东西我没吃过”的意外。
“这是什么?”傅言之问。
“大福。糯米做的皮,里面包的奶酪馅。”
“好吃。”
苏棠笑了。她就知道他会喜欢。大福这种口感的东西跟蛋糕完全不同,他的身体从来没接触过这种质地,所以不会产生排斥反应。就像一个从来没吃过辣的人第一次吃辣会觉得很刺激一样——不是因为辣本身有多好吃,是因为身体对它没有“抗体”。
“你今晚来对了。”苏棠说,“你要是不来,明天中午我才会给你吃这个。现在你提前吃到了,也算是失眠的一点补偿。”
傅言之又叉起一个抹茶的,咬了一口,抹茶的微苦和奶酪的微酸在他嘴里化开,他点了点头:“这个也好吃。”
“那你多吃点。吃完以后回家睡觉,看看能不能睡着。”苏棠站起来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她走回吧台后面坐下来,隔着整个店看着角落里的傅言之。他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前低着头吃东西,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好多下。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很多,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吃东西的时候嘴动的幅度很小。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投资人,像一个终于找到可以安心吃东西的、普通的、有点疲惫的年轻人。
苏棠忽然想起傅以沫说过的一句话——“我哥这个人把所有的苦都咽在自己肚子里。”他现在咽的不是苦,是她做的大福。但她希望那些大福能把他心里那些苦的东西盖住,哪怕只是盖住一小会儿。
傅言之吃完三个大福以后端起水杯把水喝完了。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吧台前看着苏棠。
“我送你回家。”他说。
“不用了,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走回去就行。”
“太晚了,不安全。”
苏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坚持,还有一层更深的、不容易被察觉的东西。
“那我收拾一下。”苏棠走进厨房把操作台上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归置好,冰箱关好,烤箱断电,抹布洗干净晾在水池边。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架子上,回来拿了外套穿上,关了店里的灯。
两个人走出“棠心”,苏棠锁了门,把钥匙揣进口袋。傅言之按了一下车钥匙,迈巴赫的车灯闪了两下,解锁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像一声轻咳。
“真的不用送我,就几步路。”苏棠说。
“上车。”傅言之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苏棠看了他一眼,踩着高跟鞋上了车。
迈巴赫从巷子里缓缓驶出来拐进主路。夜已经很深了,街上几乎看不到别的车,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在车厢里明暗交替地闪着。
苏棠报了地址以后车里就安静了下来。傅言之开车很稳,加速减速都很平滑,不像有些人开车一冲一冲的。他两只手都放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但又不松懈。
苏棠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侧脸移到他的手上,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衣领。她想起刚才摸到他衣领时的触感——冰凉的、潮湿的、带着秋夜露水的。
“傅言之。”苏棠开了口。
“嗯。”
“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让司机开到‘棠心’门口?”
傅言之没有回答,车子平稳地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
苏棠看着他的侧脸等他的回答。红灯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着,车内只有引擎轻微的震动声,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
“是。”傅言之说。
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漏了一拍,然后加速到她自己都觉得夸张的程度。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
绿灯亮了,傅言之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从你第一次来傅氏大厦送蛋糕的那天开始。”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让人每晚绕路经过“棠心”,因为她在那里。他睡不着的时候会来看她的店,看到店里的灯亮着就知道她在,看到灯灭了就知道她回家了。他不需要跟她说话、不需要见到她的人,只需要知道她在那里就够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苏棠的声音有点哑。
傅言之没有回答,车子在苏棠住的小区门口停了下来。苏棠没有立刻下车,坐在副驾驶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夜景——小区门口的灯、远处高楼上闪烁的航空障碍灯、天上被城市灯光映得若隐若现的星星。
“傅言之,你以后睡不着不要只在我店门口看。”苏棠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听着很近,“你进来。店里有灯有水有吃的,我如果在,你就进来坐一会儿。”
傅言之转过头看着她。
苏棠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开:“我给你做甜品,你吃了就能睡着了。”说完以后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弯腰对着车窗里说了一句“回去早点睡,明天中午见”,然后关上车门转身往小区里走了。
她走了没几步手机亮了,傅言之发来一条消息:“大福很好吃。今晚应该能睡着了。”
苏棠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地弯了上去。
夜风凉凉地吹着她,她裹紧了外套加快脚步往家里走。上了楼梯开了门,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往外看——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还停在小区门口。
苏棠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那辆车。她看不清车里的人,但她知道他在看她——看这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你怎么还不走?”
傅言之回了一个字:“走。”但他的车没有动。
苏棠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夜晚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她不想关窗。过了大概有好几分钟——也许更久——那辆迈巴赫的引擎终于发动了,车灯亮起来缓缓驶离了小区门口。
苏棠拉上窗帘洗了澡躺到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傅言之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到家了。晚安。”
苏棠回了一个“晚安”,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傅言之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上、低着头吃大福的样子。她想起他说“是”的时候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就是一个“是”,但这个“是”里面藏了多少个夜晚——多少个他睡不着的夜晚、多少个他让司机绕路经过“棠心”的夜晚、多少个他把目光投向那扇玻璃门寻找她的灯光的夜晚。苏棠把被子拉到下巴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她想,明天中午要把大福再改良一下,皮再薄一点,馅再多一点,甜度再低一点。
因为他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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