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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鲤跃龙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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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完,几个人都沉默了一阵。

也没人接了。

各自散了,各自下地干活去了。

人群散尽之后,村口就剩了罗长庚和罗川。

罗长庚重新坐回独轮车上,从腰间抽出旱烟杆子,摸了半天荷包,捏出一小撮烟丝,慢慢地填进烟锅里。

罗川蹲在一旁,拿草叶子擦手上的泥。

“家里还有多少钱?”

罗长庚问得很随意,像是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罗川没抬头。

“付了这两百文的脚费,正好一两整。”

一两。

一家三口,加上一头养伤的老黑和两只啄虫鸡,一两银子过日子。

秋播还有半个月。

罗长庚把旱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晨风吹散了。

“秋播不能耽搁。”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去找张乡老,租他家的【黑水牛】使一个月,把地犁了。”

罗川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脸上的神色变了变。

不是不愿意去。

是不太想面对那个人。

张乡老是稻花村的乡老,管着村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家里养着五头【黑水牛】和一只觉醒四级的【镇宅猫】,在村子里算是顶有体面的人。

可他这人有个毛病。

势利。

不是那种明着欺负人的势利,是笑呵呵的、客客气气的势利。

你找他借东西,他不会不借。

但他会先跟你算半天账,把人情掰成铜板一枚一枚地码在桌上,让你看清楚自己到底欠了多少。

上回罗川去借犁头,张乡老笑呵呵地借了,末了加了一句:

“川哥儿啊,你爹腰还没好吧?

啧,这人一倒下来,家里什么都难喽”。

没有恶意。

但听着膈应。

罗长庚看了罗川一眼,什么都没多说,只是磕了磕旱烟杆子。

“去吧。吃点亏没啥。”

他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院子东角牛棚的方向。

从村口看不见牛棚,但罗长庚知道老黑就趴在那里面,额头上裹着粗棉布,安安静静地养伤。

“老黑都把半条命搭进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做哥哥的,我做老子的,也该把本份的事做好。

家里的地不能荒。

他在外头读书,咱在家里给他兜底。”

罗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我这就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罗长庚。

罗长庚坐在独轮车上,弓着背,旱烟杆子夹在指间,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罗川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

......

两刻钟。

【追风驹】跑得比罗影想的还快。

风声灌满了耳朵,沿途的田埂、水渠、村落全都化成了模糊的色块,一闪就过去了。

中间有一段上坡路,追风驹的速度不降反升,四蹄轻点,鬃毛炸开,裹着一层几乎肉眼可见的气流。

那是【拂风】。

风从身后兜过来,托着马身往前送,蹄子落地的间距越来越大,到后来几乎像是在地面上滑行。

罗影死死抓着缰绳,屁股颠得发麻,可顾不上了,他只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护着身侧的书箱。

书箱里是老黑的角。

六两银。

比他的命金贵。

黑土县的县城远远看见的时候,日头才刚刚爬过城楼的檐角。

【追风驹】在城门外停了下来,前蹄刨了两下地面,鼻孔喷着粗气,抖了抖鬃毛。

脚行的规矩,跑一趟到目的地就算完事,不管回程。

罗影翻身下马,拍了拍追风驹的脖子。

“谢谢。”

追风驹歪着头看着他,甩了甩自己的尾巴,蹬着自己的四蹄往回跑。

县城比罗影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在蒙学读书三年,没有进入过县城,最远也只到过镇上的集市。

进入城门之后,迎面扑来的是牲畜、烟火等气息...

灵植散发出清香。

一股热闹的气息迎面扑来。

城门口的门洞里面蹲着两只【巡街獒】,黑色的毛发非常油亮。

脖子上戴着铁牌子,眼睛不眨不地看着路上的人。

“吼!”

它时不时低声叫唤,吓唬走过来的小孩子,把孩子吓得躲到大人的身后。

往里走几步,街面就开阔了。

青石板铺成的道路,在两边排成一排又一排的商铺里,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只【叫卖鹦】蹲在杂货铺的门楣上,翅膀发出啪啪的声音,大声叫卖道:

“便宜哦!灵谷面最后的三斤!走过路过别错过了!”

声音很大,把罗影的耳朵震得嗡嗡作响。

斜对角的茶馆门口,一个胖掌柜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脚边蹲着一只【吞钱蟾】。

蟾蜍肚皮鼓鼓的,嘴巴一张一合,铜板丢进去就听见叮一声,比账房先生算得还快。

街上有一家卖馄饨的小店,店主是一个瘦小的老头,旁边的【蒸饭狸】缩在灶台底下,肚子贴着锅底,稳稳地发着热。

锅中的水咕嘟咕嘟的冒泡,温度刚刚好,放一些馄饨进去,不会破皮肤也不会烧焦。

老头用的柴火都不添,全靠这只狸子掌握火候。

罗影穿行于长街之中,越往里走,店铺就越气派,路上的人穿着也越来越整齐。

有一骑着【风行鹤】从头顶掠过的年轻公子,白鹤翅展丈余,带起一片凉风,底下的小贩赶紧按住自家的招幌子。

有的乘坐【负辎蜥】牵引的蓬车缓缓前行,商队中有许多大包小包堆在蜥蜴背上,步伐缓慢,不快也不慢,但是从不停下来。

罗影没有多看。

他顺着路人的指示方向,拐过两个巷子,穿过了石拱桥,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了。

潜鳞书院。

在一面青石牌坊上,有四个字刻上去。

那四个字非常有力,笔锋如刀刻。

牌坊两边各有一个石雕的麒麟,嘴里叼着一颗石珠,日光照上去,微微泛着光。

牌坊下面的石阶很宽,大约有十丈多,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上面的院墙门。

石阶两侧各有一排柏树,修剪得十分整齐,树梢上还有几只【灰羽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石阶上已经有好多人了。

有的跟罗影差不多大的少年,有的稍微大一点的,大多带着书箱或包袱,三三两两地往上走。

穿锦缎衣服,后面跟着一些仆役。

有些穿粗布,跟罗影一样,在衣服上都有浆洗不掉的补丁。

罗影站在石阶最下面的位置上,仰望着牌坊。

潜鳞。

在蒙学里胡师讲过这两个字的由来。

取的是“潜龙在渊,鳞藏不露”之意。

意思是所有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入学时都是潜伏水底的鱼。

不知道谁会化鳞成龙,谁会一辈子沉在水底。

他在这里站了一会儿的时间。

阳光照在瘦小的肩膀上,也照在了灰扑扑的短褐上,还照射到了后面的旧书箱里装着的牛角。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石阶上迈了一步。

“罗影?是你?”

身后传来一个很意外的喊声。

罗影回头看着。

李子诚站在石阶下面,把书箱背得非常整齐,衣服如蒙学时穿的一样整洁。

但是他的表情并不是胸有成竹的从容。

而是惊讶。

真正的惊讶。

显然...

他没有想到罗影会来这个地。

这半年来,每回提到县学,罗影要么沉默,要么岔开话题。

罗家的情况他很了解,六两银子的束脩对于那个家族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价值,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昨天在蒙学里,罗影说了“考”字。

可说与做之间,中间隔的东西太多。

李子诚快步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顿了顿,然后用一种随意的、像是聊天气一样的话问了一句:

“束脩......带齐了?”

罗影没有马上回答。

低头看着自己的书箱。

旧布包裹了三层,麻绳系的是死结,角上的粗粝断茬隔着布也感到刺痛。

他把手掌覆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很沉。

并不是仅仅是六两银子的分量。

是一头十五岁的老牛,在石柱上撞了不知道多少下,才从自己脑袋上卸下来的分量。

是他爹弯着那条伤腰,对一匹追风驹作揖的分量。

是他大哥红着眼眶说“那我这些年扛着是为了啥”的分量。

是两只【啄虫鸡】把蛋推到窝沿上、二十文、它们全部家当的分量。

罗影抬起头,看着李子诚。

“带够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又补了一句:

“沉得很。”

李子诚愣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罗影按在书箱上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残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暗褐色痕迹。

不像是泥。

他没有再问。

有些东西,不用问。

“走吧。领取第一只御兽,成为御兽师的日子,就在今天。”

李子诚收回手,往石阶上面努了努嘴。

罗影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踏上了潜鳞书院的第一级石阶。

他的眼睛飘向‘潜鳞书院’四个字,心中忽然没缘由的冒出八个字:

“鲤跃龙门,就在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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