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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至午时,日光斜照。我起身离席,说要去净室。穿过回廊时脚步放慢,听得身后有脚步声接近。我没有回头,只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久久不散。
进了净室,我闭门片刻,取出袖中银簪,在掌心轻轻一划。
痛感清晰。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我活回来了,站在阳光底下,站在他曾俯视过的庭院之中。
我将银簪收回袖中,推门而出。
回廊尽头,他竟还站在那里。
隔着数丈距离,他负手而立,披风微动。阳光照在他肩头,映出一层薄金。他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
我没有停下,也没有加快脚步,一步步走近,再擦肩而过。
这一次,他终于开口。
“苏小姐近来身子可好?”
声音低哑,不带温度。
我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句:“劳殿下挂心,一切如常。”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言语。
我走入侧厅,重新落座。手中茶已凉,我仍一口饮尽。
余光所及,他坐在高位,指尖仍在叩击案沿,一下,又一下。他的目光时不时扫来,不再掩饰。
他开始怀疑了。
怀疑这个温顺怯懦的嫡女为何变得如此疏离,怀疑她眼中为何再无一丝仰慕与依恋,怀疑她是否真的还是从前那个人。
可他不会想到,她已经不是了。
她不会再为了讨好他而忍让庶妹,不会再为了靠近他而违心赴宴,更不会在他面前低声下气、含泪求全。
她现在只想活着,活得久一点,看得远一点,等到那一天——等到他跪在废墟前,喊着她的名字,却再也唤不回她的魂魄。
厅中乐声再起,舞姬入场。水袖翻飞,鼓点渐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剪齐整,干净无痕。可我知道,它们终有一日会染上血。
不是别人的,就是我的,谢临渊始终未动。
他坐在高处,像一座沉默的山。可我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从未离开过我。每当乐声稍歇,我抬眼,总能撞见他的视线。
一次,两次,三次,最后一次,我迎着他目光,轻轻抿了一口茶。
他瞳孔微缩,像是被刺了一下,舞毕,宾客陆续离席。我起身欲退,忽听得主位方向传来一声轻响——是杯盏搁下的声音。
我回头,他正起身,披风垂落,身影修长。他没有看我,却在经过我席位时,脚步微顿。
那一瞬,风静,我屏息,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前行,走向正门。
但我清楚看见,他左手拇指摩挲了一下右手腕骨,那是他惯有的动作。小时候在宫宴上,每当他心绪波动,便会如此。
他动容了,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疑惑,不安,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焦灼。
他开始在意我了,不是作为永宁侯府的嫡女,不是作为政治联姻的可能人选,而是作为——一个变了的人。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婢女走来,低声问:“小姐,我们回西厢吗?”
我点头,走出正堂时,阳光正烈。照在青砖地上,反出白光。我眯了下眼,抬手挡了一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我回头望去。
宸王府的车驾停在府门前,黑甲护卫列队而立。谢临渊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他坐在马上,并未立即离去,而是缓缓转头,朝正堂方向望来。
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隔着数十步的距离,我们再次对视。
他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可我知道,他在看我,也在记我。
我看向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垂下眼帘,他终于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马蹄声渐远,尘土落下,我站在原地,袖中银簪贴着手臂,冰冷依旧。
他知道不一样了,可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我曾在火场里爬行三丈只为捡回这支簪子,更不知道我每天夜里都会梦见他站在雪地里,回头看都不看一眼,任由我家满门鲜血流尽。
他不知道,但很快,他会知道,风穿过庭院,吹起我鬓边一缕碎发。我抬手别过,转身往西厢走去。
阳光照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里,藏着一把刀。
𝟸 𝟞 𝟸 🅧 𝐒 . 𝒸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