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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柴木裂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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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的骨头开始发烫。不是微热,是滚烫。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按在胸口,烫得我眼前发黑。烫意从胸口蔓延到喉咙,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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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苏婉突然攥紧了手。

我看见她的手指猛地蜷起来,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左脚向后撤了半步,踩稳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颈间的衣领。

手指在衣领上停了两个呼吸,指腹轻轻贴着领口下面的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侧身。

王虎的刀刺空了,整个人往前扑。他的身体前倾,重心全压在左脚上。

就是现在。

我举起锈剑,手腕偏了半寸,在剑刃接触刀身的瞬间拧了一下。

劈。

“铛——”

刀身断了。

从中间裂开,刀尖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叮当一声落在青石板上。刀柄还在王虎手里,只剩半截,断口参差不齐,像被咬断的骨头。

王虎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截刀,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断口。断口很平整,像镜子一样。

他练了十五年横练,从来没有人能一剑劈开他的精铁大刀。从来没有人能在力量上打败他。

他一直以为,力量就是一切。只要力气够大,就能赢。

但今天,他输了。输给了一个比他瘦、比他弱、浑身是伤的杂役弟子。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不是恨,是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

“我输了。”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台下安静了。

没人笑了。

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手里的剑,指节发白。

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出茧子的手掌,久久没有说话。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内门弟子,眼神里的敬畏少了一点,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还有人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自己却浑然不觉。

整个广场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风吹过旗帜的声音,还有火盆里松脂燃烧的噼啪声。

周执事走上台,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很久,从上到下,最后落在我手里的锈剑上。他盯了那柄剑三个呼吸,然后移开了。

“林天行,甲组第二轮,胜。”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台下沉默了三秒。

然后有人鼓掌了。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掌声很乱,不齐,像下雨。但很响。

我站在台上,浑身猩红,衣裳被汗和血浸透了,贴在身上。虎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猩红,顺着手指滴在青石板上,吧嗒吧嗒。

但我没有倒下。

我收起剑,转身走下台。

腿在抖,不是怕,是力竭。每走一步,膝盖都像要折断。猩红从裤腿往下淌,流进鞋里,每一步都吧唧作响。

“林天行!”

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是楚烬。

他站在高台上,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柄新剑。新剑的剑鞘镶着碧绿的玉石,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发白,眼睛红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嵌进掌心,猩红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不是新剑的位置,是旧剑的位置。

摸了个空。

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

然后他咬牙。

“决赛,我会亲手废了你。”

声音很大,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没停,继续走。

看都没看他一眼。

陆知行站在人群最前排。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哆嗦。他的脚在地上蹭了蹭,左脚蹭右脚,右脚蹭左脚,蹭了三下,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天行……”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没停,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站在原地,脚又蹭了蹭,然后转身跑掉了。跑得很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脚步声杂乱,踩碎了地上的落叶,慌慌张张地消失在山路尽头,连头都不敢回。

苏婉站在药堂队列里。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衣领,指腹上还残留着玉佩的温度。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很轻,像风吹过。

她的目光追着我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

然后她转身,也走了。

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没有声音,像一阵风。

我走出人群,走到老槐树下。

陈老根站在那里。

他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神平静,和平时一样。但他的左手,在我走近的时候,从袖子里伸出来,在腰间的空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很轻的一声。

和刚才台上最后那一剑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树下的地上放着一个粗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干净的棉布,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我蹲下来,端起瓦罐,喝了一口。

姜汤很辣,辣得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不是想哭。

是姜汤太辣了。

我喝完姜汤,用棉布擦了脸上的血。然后站起来,往山上走。

回到柴房的时候,陈老根已经坐在灶台前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柴房照得暖烘烘的。火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柴火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松脂的香味混着烟,从灶膛里飘出来。

他没看我,只说了一句:“灶上有粥。”

我揭开锅盖。

粗瓷碗里盛着粥,上面盖着一块布,揭开,热气扑面。粥是温的,碗底粘着一层米油,稠得发亮。

我端着碗蹲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喝。

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一截。

陈老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他手上。他的手背上全是老人斑和烫伤的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木灰。

“今天那一剑,”他说,“拧早了。”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没看我,盯着灶膛里的火,像在和火说话。

“早了一瞬。不然不用两剑。”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虎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猩红,手腕肿了一圈,骨头隐隐作痛。手腕的姿势是对的,但拧的时机早了——我能感觉到,第一剑切进去的时候,剑刃的力度不够,只划开了皮肉,没有伤到骨头。

“明天继续练。”陈老根说。

“嗯。”

他的左手,在腰间的空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很轻的一声。

和今天台上最后那一剑的节奏,一模一样。

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的声音。

我喝完粥,把碗放回锅里,靠在柴堆上。

胸口的骨头还在发烫,但没那么热了,像一块炭火慢慢熄灭。烫意从胸口退到喉咙,再从喉咙退到胃里,最后只剩下一点温温的热。

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今天台上的画面。

王虎的脸,从轻蔑到惊讶到愤怒到茫然。他的刀断了,他摸断口的手,他说的“我输了”。

楚烬的脸,铁青,嘴唇发白,眼睛红了。他摸腰间空剑鞘的那个动作,手指停顿了一下。

苏婉的脸,平静得像死水,但呼吸发紧。她摸着玉佩的手指,指腹轻轻贴着,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还有陈老根。

站在老槐树下,敲了一下空剑鞘。咚。和剑声一模一样的节奏。

我伸手,摸了摸身边的锈剑。

剑脊上的“天”字还在发烫,和我胸口的骨头一个温度。

王虎的力量比我大十倍。但他的刀劈不中我。

我的剑比他轻十倍。但每一剑都劈在要害。

原来所谓强大,不是力气大。是准。

是每一剑都劈在同一个地方,一千次,一万次。

是别人在喝酒玩乐的时候,你在劈剑。

是别人在嘲笑你的时候,你在劈剑。

是浑身是伤、连碗都端不住的时候,你还在劈剑。

原来所谓逆天,不过是把一件最简单的事,做到了极致。

窗外的雾散了。

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霜。

也落在我手里的锈剑上。

剑脊上那个“天”字,在月光下隐隐发亮。银白色的光,顺着剑刃流下来,滴在地上,像一滴泪。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很短,很凄厉。

山风停了。

整个后山都安静了下来。连虫鸣都停了。

明天,就是决赛了。

胸口的残骨。

它还在发烫。

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地响,火光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我闭上眼睛。

还不够。

楚烬比王虎强十倍。

明天,还要更快。

还要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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