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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百姓携老扶幼,懵懂随行,只想看看这打碎天命、颠覆旧世的新人间,究竟是福是祸。
短短三日,通往西陵的千里官道之上,人流络绎不绝,古今罕见。
三百年未有之盛会,三百年未有之论道,即将在西陵旧都,拉开帷幕。
西陵,前朝旧都,无烬净土。
新烬书院内外,早已修葺一新。
不同于京师皇城的肃穆威严,西陵遍地皆是新生气息。街巷平整、屋舍整洁、书院林立,随处可见改良后的新式农耕器具、无烬机关器械、平民启蒙书卷。
裴明、赵石头带着一众书院学子,连日奔走,清扫广场、搭建论道高台、排布观礼席位。
不同于旧世承烬大典的等级森严、尊卑有序、跪拜祭天。
新烬大典的高台之下,席位无分贵贱、无分官民、无分士庶。
最前排不设皇室专座、士族专席、官员专位。
田间农人、市井商贩、寒门学子、山野布衣,皆可与高官大儒同席观礼。
这是无鼎之世,最直白的公道。
暮色沉沉,裴明立于高台之上,望着源源不断涌入西陵的天下众人,轻声感慨:“三百年了,从来没有一场大典,能让万民同席、布衣平视权贵。”
赵石头擦去额间汗水,重重点头:“萧公子打碎了天规,谢姑姑就要立起人道。从今往后,世人不用跪天、不用跪鼎、不用跪权贵,只跪本心、只跪苍生、只跪山河。”
两个少年历经乱世、见证牺牲、亲历新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大典的意义。
这不是一场庆典,是一场人心救赎。
夜幕降临,西陵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和明亮,无旧世烬火的诡异暗沉,纯粹是人间烟火,温暖坦荡。
谢明烛连夜抵达西陵。
车马驶入西陵城门之时,满城灯火映在她清浅的眼眸之中,万千奔赴此地的苍生身影落在眼底。
有惶恐、有疑虑、有固执、有期待、有迷茫。
众生百态,皆是万古人心。
沈知秋随行身侧,低声禀报:“截至今夜戌时,天下奔赴西陵观礼者,已逾十万众。士族大儒两百三十七人,各州生员数千,乡绅官吏不计其数,万民齐聚,盛况空前。”
“异议者尽数到齐了?”谢明烛轻声问道。
“尽数到齐。”沈知秋颔首,“江南孔氏、西川吕氏、淮西魏氏,三大旧儒宗族宗主亲自莅临,直言要在大典之上,与祭酒当庭论道,辩明天道真伪、新旧正邪。”
“很好。”
谢明烛眸光平静无波。
所有的执念,当众破除。所有的愚昧,当众唤醒。所有的真伪,当众辨明。
夜色渐深,西陵书院密室。
一盏孤灯,一卷古籍。
案上摊开的,是西陵藏书阁珍藏的三百年前朝孤本,是太祖亲笔手书的锁魔密卷、契约真迹,是被烬儒经学掩盖三百年的世间真相。
纸页泛黄,笔墨沧桑,字字记录着三百年前的那场私欲赌局、那场万古骗局。
谢明烛独坐灯前,指尖轻轻抚过苍老字迹,一夜无眠。
经脉深处的烬解旧伤,彻夜反复反噬,钝痛入骨,缠绵不休。
她的寿元本就寥寥无几,每一次思虑、每一次耗神、每一次动用本心立道,都在透支仅剩的光阴。
可她毫不在意。
她这一生,本就是余生度世、残躯守道。
萧烬燃尽十九岁性命,换人间无缚。
她便燃尽自身残年,换人心清明。
窗外夜色沉沉,长风穿窗而过,温柔拂过书页、绕过灯烛、落在她肩头。
似无声慰藉,似长久相伴。
那是散落山河的烬识,是天地无形的守护,是跨越生死的相守。
谢明烛抬眸,望向沉沉夜色,轻声低语:
“明日,我替你,为万世苍生,破尽人心枷锁。”
“从此,天不缚人,鼎不困世,私不愚民,执不乱心。”
一夜转瞬即逝。
新烬五年,冬月十八,吉时。
天光破晓,朝阳东升,万丈金光洒满西陵大地。
十万万民齐聚西陵广场,人声鼎沸,却井然有序。
高台之下,密密麻麻坐满天下众生。
白发苍苍的大儒、锦衣华服的士族、青衫束发的生员、布衣粗褐的农人、奔走市井的商贩,比肩而坐,无尊卑之差,无贵贱之隔。
三百年从未有过的平等,在今日西陵,真实落地。
高台之上,空无一物。
无鼎器、无祭物、无天命牌位、无帝王仪仗。
只设一桌、一椅、一卷古籍。
辰时正刻。
一身素衣的谢明烛,缓步登临高台。
无风自动,衣袂轻扬。
她无官袍加身,无玉佩饰身,无仪仗随行。
简简单单一介布衣女子,立于十万苍生之前,立于天下舆情之巅,立于万古人心之上。
刹那之间,十万人声,尽数寂灭。
十万道目光,齐齐汇聚高台。
质疑、轻蔑、嘲讽、期待、迷茫、敬畏,万千神色,交织错落。
江南孔氏宗主白发皓首,端坐前排,目光冷厉,静待辩驳;
各地大儒神色傲然,手握书卷,胸藏旧论,欲待驳倒新政、复立天道;
无数百姓仰头观望,懵懂茫然,静待这场新旧道统的终极对决。
谢明烛立在高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十万众生,扫过所有执念与迷茫。
她没有开篇说教,没有率先立道,没有宣讲新政。
只抬手,轻轻展开手中那卷三百年太祖密卷。
泛黄纸页,迎着朝阳,字字清晰,昭示天下。
清亮温和,却穿透山河的嗓音,响彻整座西陵广场,传入十万苍生耳中,传遍千里万里山河。
“今日新烬大典,无祭天、无祀鼎、无颂祖、无颁政。”
“今日只做一事——公示真相,辨明人心,立人间正道。”
话音落定,她指尖抚过古籍开篇第一行字,将埋藏三百年、被士族篡改、被经学掩盖、被天命神化的真相,一字一句,昭告万古人间。
“三百年前,大烬太祖,非顺天立国,非殉道护民。”
“是以九鼎为锁,以苍生国运为赌,以代代帝命为饵,与上古饕餮,私立万古契约。”
一句话,石破天惊。
十万广场,骤然死寂。
所有傲然的大儒、固执的士族、懵懂的百姓,尽数怔住。
谢明烛目光澄澈,字字铿锵,不惧天下非议,不惧万古执念,当众拆解三百年骗局。
“所谓烬鼎养山河,非天道恩赐,是魔神吐烬!”
“所谓帝王殉道荣,非天命本分,是契约献祭!”
“所谓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盛世,从来不是正道太平,是以帝王短命、万民徭役、天下枷锁,换来的虚假安稳!”
她语速不急不缓,将三百年秘辛层层剥开:太祖私心、锁魔之局、契约代价、帝王轮回、烬儒洗脑、士族牟利、万民蒙昧。
一桩桩、一件件,有史可查、有卷可证、有迹可循。
台下无数百姓瞳孔震颤,心神巨震。
他们自幼信奉的天命大道、尊崇的殉道荣光、默认的阶级秩序,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前排的孔氏大儒面色铁青,豁然起身,厉声驳斥:“一派胡言!太祖开国圣君,三百年天命昭昭,岂容女子妖言惑众!若无鼎天护佑,山河何以存续?苍生何以安居?你碎鼎乱制、否定天道,是乱古叛祖,罪乱天下!”
话音炸开,一众旧儒纷纷附和,声浪汹汹,欲压垮高台论道。
面对满堂辩驳、群声讨伐,谢明烛神色未变,从容而立。
她望着愤然的大儒,望着执念的世人,轻声反问,字字诛心:
“三百年天命护世?”
“敢问诸位大儒,太祖寿六十八,太宗寿四十一,高宗寿二十九,先帝寿十七,当今先帝二十白头、盛年枯朽。代代帝王,少年早衰、盛年殒命、终生囚笼,这便是天命仁慈?”
“敢问天下士族,三百年烬捐徭役,岁岁不休,百姓卖儿鬻女、家破人亡、累死矿场者数以千万,万民疾苦、苍生血泪,这便是天道护佑?”
“敢问在座所有人,所谓盛世,需以代代人为祭品、世世人命为代价,以牺牲少数、禁锢众生换来的安稳,配称正道太平吗?”
三问落地。
声浪骤停,满堂死寂。
所有辩驳、所有嘲讽、所有固执,尽数卡在喉间,无人能答。
皓首大儒面色惨白,身形踉跄,无话可驳。
三百年经学洗脑的天命大义,抵不过一代代帝王的短命血泪,抵不过千万百姓的徭役疾苦。
谢明烛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愈发清亮,震彻人心:
“旧世之祸,从不在山河,在契约。”
“乱世之根,从不在天道,在人心。”
“太祖一念私念,困住万古山河;士族三百年贪私,困住万民本心。”
“世人皆言,无鼎则无国,无天则无运。”
“今日我昭告天下:国在民不在鼎,运在人不在天!”
“天不生人,人自生人。天不养民,人自养民。山河存续,靠万民耕耘,不靠魔神烬气;天下安稳,靠人心向善,不靠帝王献祭!”
“所谓天命,是强者愚民的借口!所谓殉道,是权贵利己的谎言!”
万丈朝阳落在她身上,素衣胜雪,风骨凛然。
她立于高台之上,孤身对抗三百年积弊、万古人心执念,为无鼎之世,立人间第一道正法!
“从今往后,新烬朝无天命、无献祭、无鼎锁、无愚民!”
“天道无亲,唯人自渡!山河无运,唯耕自生!世间无道,唯民为本!”
三声立道,响彻云霄,震彻万里山河。
高台之下,十万万民,怔怔良久。
下一瞬,有人率先躬身,不是拜天、不是拜鼎、不是拜权贵,是拜人间正道,拜破局之人,拜新生世道。
一人躬身,十人俯身,百人屈膝,十万苍生,尽数俯首。
无跪拜天命的卑微,无跪拜鼎器的愚昧,只有人心觉醒的敬畏。
远处长风浩荡,穿破云层,掠过西陵高台,带着一缕极温柔的暖意,萦绕在谢明烛身侧,久久不散。
那是萧烬散落天地的烬识,是他跨越生死的回应。
他碎鼎破天,终结宿命轮回。
她立道渡人,终结万古愚执。
山河终新,人心终醒。
旧世万古枷锁,至此,彻底归零。
❷ 𝟼 ❷ 𝓍 𝚂 . 𝒞o 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