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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把昏暗的军械库照得雪亮。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像千军万马在云层中奔腾。
暴雨,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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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守备衙门后堂。
王得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眼睛却不时瞟向桌上的那个红木匣子。匣子没锁,露出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银元,码得整整齐齐。
师爷孙有才站在一旁,弓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大人,这可是五千两现洋,汇丰银行的票子,随时能兑。那刘文谦不过是个米商,关几天,吓唬吓唬也就行了,何必……”
“你懂什么?”王得禄瞪了他一眼,“刘文谦是小事,关键是他背后的人。知府大人特意交代,要借着刘文谦这条线,把城里那些不安分的人都揪出来。现在放人,怎么交代?”
“可是大人,这钱……”孙有才指了指匣子,“这是沈家那小子送来的。他肯出这么大价钱捞人,说明刘文谦对他很重要。咱们要是硬扣着不放,万一他狗急跳墙……”
“跳墙?”王得禄冷笑,“他拿什么跳?就凭那些泥腿子乡勇?手里拿的还是前清的鸟枪土炮,我守备衙门五百精兵,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孙有才还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亲兵闯了进来,浑身湿透,单膝跪地:“大人,知府衙门那边派人来传话,说……说……”
“说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说刚接到京城八百里加急,武昌乱党已经占了湖北,湖南、江西也反了!朝廷……朝廷下令各地严防死守,发现乱党,格杀勿论!”
王得禄手里的玉核桃“啪”地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你……你说什么?湖北、湖南都反了?”
“千真万确!知府大人让各衙门主官立刻去议事,说有要事相商!”
王得禄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冷汗。他慌乱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孙有才也吓傻了,呆呆地站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大人,现在怎么办?”亲兵问。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王得禄吼道,“备轿!去知府衙门!”
“那刘文谦……”
王得禄看了一眼桌上的红木匣子,咬了咬牙:“先关着!等本官回来再说!”
他匆匆换了官服,戴上顶戴,正要出门,突然又停下,对孙有才说:“你去告诉沈家那小子,让他再加两千两,不,三千两!凑够八千两,本官就放人!”
“大人,这……”
“快去!”王得禄一脚踹在孙有才屁股上,“现在是他们求着咱们!不趁机多捞点,等乱党打过来,这些银子还不知道便宜谁呢!”
孙有才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王得禄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几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才走出后堂。守备衙门的院子里,雨下得像瓢泼一样,轿夫们已经准备好了轿子,在雨中等候。
他上了轿,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雨。轿子起行,在泥泞的街道上摇摇晃晃。
王得禄靠在轿厢里,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湖北反了,湖南反了,江西也反了……这大清的天,真的要塌了?
如果南方真的全反了,那山海关这些乱党,还敢动吗?他们是不是在等南方的援军?
不对,南方的乱党离这里千里之遥,怎么可能有援军?山海关这些泥腿子,不过是趁火打劫,想捞点好处罢了。
可是……万一他们真敢动手呢?
王得禄突然想起去年在天津看过的新军操演。那些德国进口的克虏伯大炮,一炮就能轰塌一堵城墙。那些毛瑟步枪,射程比鸟枪远一倍,精度也高得多。如果乱党手里有那样的武器……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轿子停在知府衙门口。王得禄下轿时,发现门口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都是各衙门主官的。看来大家都收到了消息。
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走进衙门。穿过前院,来到正堂,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知府周德安坐在上首,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封电报,手指都在发抖。
“人都到齐了?”周德安扫了一眼下面。
“回大人,都到齐了。”一个师爷低声回答。
“好。”周德安把电报拍在桌上,“刚才接到军机处的急电,你们都听听——‘武昌失陷,乱党拥黎元洪为都督。湖南、江西相继响应。朝廷已调北洋新军南下平叛。各地须严防死守,不得有误。凡有通敌、资敌、纵敌者,诛九族!’”
正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消息震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诸位,”周德安的声音在颤抖,但努力维持着威严,“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是京师的东大门。这里要是出了乱子,咱们的脑袋,一个都保不住。所以从现在开始,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各衙门所有人员,取消休沐,日夜轮值。守备衙门加派双岗,城墙每五十步一哨,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还有,城里那些可疑分子,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尤其是……”
他的目光停在王得禄身上:“王守备,我听说你抓了个米商,叫刘文谦?”
王得禄心里一紧,连忙站起来:“是,大人。下官怀疑他私通乱党,正在审问。”
“审出什么了吗?”
“还……还没有。”
“没有就继续审!”周德安厉声道,“大刑伺候!要是再没结果,就按通敌论处,斩立决!”
王得禄冷汗直流:“是,是……”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主要是布置防务和清查内奸的事。散会时,所有人都脸色凝重,脚步匆匆,像身后有鬼在追。
王得禄走出知府衙门,雨还在下。他站在屋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大人,咱们回衙门吗?”亲兵撑开伞问。
王得禄没有回答。他想起孙有才的话,想起沈砚之送来的那五千两银子,想起周德安说的“斩立决”。
如果刘文谦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斩了他,沈砚之会不会报复?
如果刘文谦知道什么,但在大刑之下招了,供出沈砚之,那沈砚之会不会狗急跳墙?
无论哪种情况,他似乎都讨不了好。
“大人?”亲兵又问了一遍。
王得禄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不回衙门。去……去大牢。”
“去大牢?”
“对。”王得禄咬着牙,“本官要亲自审问刘文谦。今天,必须问出个结果!”
他钻进轿子,帘子落下时,最后看了一眼知府衙门那高悬的匾额。
“明镜高悬”四个金字,在雨中显得模糊而讽刺。
轿子起行,在泥泞中艰难前行。王得禄靠在轿厢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山海关,怕是要出大事了。
而他自己,正站在漩涡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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