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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门,两门,三门……二十门。
二十门炮,一轮齐射,二十发炮弹。城墙能扛住多少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在那之前,把敌人的炮打掉。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
等硝烟稍微散开,沈砚之探出头去看。
城墙还在。但城楼已经塌了一角,城墙上的垛口被轰平了好几个,有几个兄弟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关外,清军的步兵已经开始冲锋。
黑压压的人群,举着刀,喊着杀,往城墙这边涌过来。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兄弟们,准备!”
城墙上的枪响了。
砰砰砰,一连串的枪声,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倒下一排。但后面的继续往上冲,踩着同伴的尸体,冲到城墙底下,架起云梯。
沈砚之抓起一把刀,冲到最近的一架云梯旁边。
一个清军正往上爬,满脸的凶悍,嘴里骂着什么。沈砚之一刀劈下去,劈在他脸上。那人惨叫一声,往后仰,砸在下面的人身上,一起摔下去。
更多的云梯架上来。
更多的清军爬上来。
沈砚之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刀,只知道手已经麻了,刀已经钝了,眼前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忽然,一声大喊从旁边传来。
“沈大哥!”
沈砚之转头,看见程振邦冲过来,浑身是血,眼睛瞪得老大。
“西城!西城快守不住了!”
沈砚之心里一沉。
他抓起刀,跟着程振邦往西城跑。
西城的战况比东城更惨烈。垛口已经被轰平了一大片,清军从那缺口往上爬,守城的兄弟们拼死堵着,一个倒下,另一个顶上。地上躺满了尸体,有的还在**,有的已经不动了。
沈砚之冲上去,一刀砍翻一个刚爬上来的清军,然后转头大喊:
“顶住!都给我顶住!”
有人认出了他,士气一振,硬生生把那股清军压了回去。
但沈砚之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敌人的两万人,才攻了半天。他们的八千,已经死伤了快两千。
这样下去,守不住。
他看着城外的清军阵列,看着那些还在轰鸣的大炮,看着那些还在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步兵,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程兄,”他转头对程振邦说,“你守住城。”
程振邦一愣:“你要干什么?”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转身跑下城墙,跑向城门。
城门后面,聚集着一百多个兄弟。都是他挑出来的,都是在关外扛过木头、修过铁路的,都是最信得过的人。
他们看见沈砚之,齐刷刷站起来。
沈砚之看着他们,只说了一句话:
“兄弟们,敢不敢跟我出城杀一趟?”
那一百多个人,没有一个犹豫。
城门打开了。
沈砚之骑在马上,手里握着那把砍钝了的刀,冲在最前面。
身后,一百多骑兵跟着他,像一把尖刀,刺向清军的阵列。
清军没想到城里会冲出来人,一下子乱了。最前面的步兵来不及反应,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沈砚之的目标不是步兵。
是炮队。
他看见那二十门炮,还在轰隆隆地响着,每一声响,都有一发炮弹砸在山海关的城墙上。必须把它们打掉,不然守不住。
他策马狂奔,躲过刺过来的长枪,躲过砍过来的大刀,躲过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子弹。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二十门炮,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近了。
更近了。
他已经能看清炮手的脸,那些惊慌失措的脸。
“杀!”
他一刀劈下去,劈在那个炮手脸上。然后策马冲过,冲向下一门炮。
一百多骑兵跟在他身后,像一阵风,卷过清军的炮阵。
炮手们四散奔逃,有的被砍倒,有的被马踏,有的跪在地上求饶。
沈砚之没有停。
他冲过炮阵,一直冲到清军的帅旗底下。
帅旗底下站着一个老将,须发皆白,披着黄马褂,手里拿着一把指挥刀。
姜桂题。
沈砚之看着他,他也看着沈砚之。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沈砚之一勒马,调转方向,往城里冲。
身后,一百多骑兵跟着他,像来时一样快,消失在城门里。
姜桂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边的人围上来,问他追不追。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座关城,看着那巍峨的城墙,看着城楼上那面还在飘扬的旗帜。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
“撤兵。”
那天晚上,清军退了二十里。
山海关,守住了。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那些渐渐远去的火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振邦走到他身边,浑身缠满了绷带,脸上却带着笑。
“沈兄,你他妈的,真行。”
沈砚之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那些火光,看着那些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敌人,看着那座他守了一天的关城。
“还没完。”他说。
程振邦愣了一下:“什么?”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
“这只是第一仗。他们还会来的。”
程振邦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知道沈砚之说得对。
两万人,只打了一天,就退了。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没想到。没想到这座关城这么难啃,没想到这帮人这么不要命。
但下一次,他们会想到。
下一次,会更难。
沈砚之转过身,走下城楼。
城墙底下,躺着今天战死的兄弟。两百多个,排成一排,身上盖着白布。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那些白布照得惨白。
沈砚之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
有的他认识,是跟着他从关外回来的老兄弟。有的他不认识,是程振邦手下的新军。有的还很年轻,看着也就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站在最后一个兄弟面前,蹲下来,把那张白布揭开。
是个年轻人,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沈砚之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些白布,看着那些躺在月光下的人。
“兄弟们,”他说,“你们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
风刮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吹过关城,吹过长城,吹向南方。
南方,还有人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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