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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保定。”少年兵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家里还有什么人?”
“娘。还有个妹妹。”
“当兵多久了?”
“半年。”
程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少年兵手里。少年兵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诧异,然后又低下头,把干粮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攥白了。
“吃吧。”程振邦站起来,“吃完了去那边排队,有人登记名字。想留下的留下,不想留下的领路费回家。你家在保定,从叙府到保定要走两个月。路上不太平,跟同乡结伴走,别一个人走。”
他转身走开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哭了。不是少年兵,是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满脸络腮胡子,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像是受伤的野兽在雪地里刨坑。
程振邦没有回头。
叙府县衙被沈砚之临时征用为指挥部。蔡锷的副官下午就到了,带着一纸命令和一封蔡锷的亲笔信。信很短,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在行军途中写的,有些笔画被雨水洇开了,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纸上。
“砚之兄台鉴:叙府克复,功在社稷。袁逆已毙,国家将定。兄率部死战之功,锷铭记于心。然北洋残军仍据川南数县,古宋、兴文、珙县未下。望兄乘胜东进,肃清残敌,以竟全功。另,刘存厚虽自尽,然其部下有可用之人,宜善加安抚,勿使流散为匪。军饷三万元已派员押送,不日即至。保重。锷顿首。”
沈砚之把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放在蜡烛上烧了。程振邦靠在门框上看他烧信,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这封信的弦外之音——“肃清残敌”是正事,“军饷三万元”是甜头,“宜善加安抚”是警告。蔡锷怕他们在叙府像泸州那样杀俘泄愤,坏了护国军在西南的名声。
“蔡将军多虑了。”沈砚之看着信纸在火焰里卷成一团黑色的灰烬,“他以为我是那种人。”
“你不是,但有人是。”程振邦说,“刚才在俘虏营,滇军的一个副营长过来转了一圈,看见那几个北洋军官,眼神不对。我让人把他支走了。”
“哪个副营长?”
“姓段的。”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记得这个姓段的——泸州战役时就是这个段副营长,押送俘虏的半路上出了事。虽然事后没有证据直接指向他,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把俘虏里的军官单独关押。”沈砚之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地图,手指在叙府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东南方向移动,“不要让滇军的人接触他们。明天一早,把俘虏营移交给蔡将军的副官,让他带回叙府后方。我们继续往东推进。”
“明天是大年二十七。”
“我知道。”
“除夕之前能拿下古宋?”
“拿不下就除夕之后拿。古宋是小城,守军不超过两个营,三天之内应该能解决。”沈砚之抬起头,眼眶里都是血丝,但目光还是稳的,“振邦,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什么。老刘的死,你放不下。我也放不下。但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我们要打的路还有很长,要是每一仗都带着怨气打,早晚会出大乱子。”
“我知道。”程振邦从门框上撑起来,把帽子扣在头上,“你不用跟我说这些大道理。道理我都懂。就是夜里闭上眼睛,总能看见老刘趴在铁丝网上,肠子挂在那里,风吹过来的时候还在晃。”
他走出门去,把门带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叙府的夜空难得放了晴,稀疏的星子在头顶亮着,像是被冻在深蓝色的冰面上。远处有士兵在唱家乡的小调,唱的是一首陕北民歌,调子苍凉高亢,在叙府古老的城墙之间来回撞击,撞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撞碎。
沈砚之一个人在屋里坐着,把蔡锷的来信残灰拢在一张废纸上,倒进砚台旁边的竹筒里。然后他摊开纸,给蔡锷写回信。写到一半,笔停了下来。窗外的歌声停了,有人在大声喊口令,是夜间换岗的哨兵在交接。口令喊完之后又是一片寂静,寂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
他继续写。写到末尾,他加了一句。
“锷公钧鉴:俘虏三百二十一人,已全部遣散或收编。无一人伤亡。”
写完这一句,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不是实话。他只知道,天亮之后部队就要开拔,往叙府东南方向的古宋去。那里的城墙比叙府矮,守军比叙府少,也许用不了三天就能拿下来。拿下古宋,川南的大局就定了。然后呢?程振邦问他的话,他自己也在问自己。然后呢?袁世凯死了,段祺瑞上台。段祺瑞倒了,还有下一个。中国这片土地上的枪声,从辛亥年响到现在,他打了十年的仗,除了一身伤疤和一堆战友的牌位,手里还握着什么?
他睁开眼睛,把回信封好,盖上私章,交给门口的传令兵。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木门。叙府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但天已经晴了。月光洒在县衙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像是霜,又像是黎明前的那一层薄薄的天光。
程振邦靠在外面的廊柱上,还没走。他看见沈砚之出来,把手里那根新的枯草棍从嘴角拿下来。
“写完了?”
“写完了。”
“接下来干什么?”
“去古宋。”
“古宋之后呢?”
沈砚之走下台阶,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很亮,也很冷,像一个悬在天上的冰盘子。他想起辛亥年山海关的那个雪夜,他站在天下第一关的城楼上,身后是刚刚举起义旗的三千乡勇,身前是关外茫茫的雪原。那时候他也这样抬头看月亮,心里想的是光复河山,天下大同。
十年过去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河山还在,天下却离大同越来越远。
“古宋之后,”他说,“继续往前走。”
程振邦从廊柱上撑起来,把帽子正了正,走到他身边站定。
“行。”他说,“那就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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