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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6章 铁血川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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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还给赵昆,看了看怀表。凌晨两点。按照计划,铁木尔的骑兵营应该已经在敌军后方十五里处的芦苇荡里埋伏好了。冯国华的第二团距离指定位置还有三个小时的路程。

“去睡一会儿吧。”赵昆说,“天亮之前应该不会有动静。”

沈砚之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睡不着。指挥刀就放在手边,刀鞘上的铜胎在火把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想起蔡锷把刀递给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没有打过一次败仗。”他知道那不是炫耀,是一种托付。这把刀不能在他手里破了例。

天边开始泛青的时候,正面阵地上的观察哨发现了动静。北洋军的先头部队在晨雾中露出了轮廓,大约一个营的兵力,正在向前沿阵地推进。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对赵昆说了一句话。

“告诉卢团长,放近了打。没有我的命令,一枪不许放。”

北洋军越来越近了。从望远镜里已经能看清他们的脸——这些北洋军士兵大多是从北方招募来的,穿着厚实的灰布棉军装,枪上上着刺刀,步伐整齐而缓慢。他们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走进一个精心布置的口袋。过去三天,护国军在这条防线上始终是节节败退的态势。他们以为今天还是老样子。

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沈砚之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把掌心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握紧望远镜。身边的传令兵紧张得嘴唇发白,手指扣在信号枪的扳机上,抖个不停。

两百米。

“打。”

枪声在一瞬间炸开了。第一排齐射是步枪,压低了打,弹道平直地切入北洋军的前排。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应声倒地,后面的阵型顿时乱了一下。紧接着第二排齐射,是阵地两翼那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机枪子弹像两条火龙,从侧面扫进敌群,杀伤力比正面的步枪大了十倍不止。

北洋军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

但沈砚之知道这只是开始。敌军的主力还在后面。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北洋军的炮兵开火了。第一批炮弹落在阵地前方,炸起的冻土块砸在沙袋上砰砰作响。第二批炮弹开始校正落点,越来越近。第三批直接砸进了战壕。

沈砚之趴在指挥所的地面上,感觉到整座关帝庙都在震。供桌上的蜡烛倒了,蜡油流了一地。关公像那只残缺的胳膊终于被震落下来,摔在地上碎成几截。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沈砚之眯着眼睛,死死盯着怀表上的指针。

还有多久?

他在心里问自己。冯国华到了没有?铁木尔到了没有?如果侧翼的包抄没有按时到位,正面的阵地扛不住第三轮炮击。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枪声——从敌军右翼方向传来的密集枪声。不是重机枪,是步枪,夹杂着冲锋号尖锐而急促的旋律。沈砚之一跃而起,抓起望远镜冲向观察口。镜头里,北洋军的右翼阵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一支灰蓝色军装的部队从干河沟的方向杀出来,正在猛攻敌军的侧翼防线。领头的那个人沈砚之认出来了——冯国华。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书生,冲锋的时候跑在全团最前面。

紧接着,敌军后方也响起了枪声和爆炸声。那是铁木尔的骑兵。沈砚之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但他能看见北洋军的炮兵阵地上升起了浓烟——铁木尔在烧他们的弹药库。

“信号弹!”沈砚之大喊,“三颗红色,全线出击!”

传令兵几乎是跳起来的。三颗红色信号弹咻咻地升上天空,在灰白色的晨雾中划出三道耀眼的弧光。沈砚之拔出指挥刀——那柄蔡锷传给他的刀,刀身在炮火中闪着冷冽的寒光。他跳出指挥所,站在战壕前沿,用尽全力喊出了那个他喊过无数次的字。

“冲——”

护国军士兵们从战壕里跃出来。一千多人,在黎明的薄雾中向溃散的敌军压过去。有人赤着脚,有人的绑腿散了,拖在地上像一条长长的尾巴。但没有一个人落在后面。他们喊着,跑着,把步枪端在胸前,刺刀在晨光中闪着白亮亮的光。那喊声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沉闷、浑厚,把整个山谷震得嗡嗡响。

沈砚之冲在队伍的最前面。指挥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弧线,刀尖所指,是敌军溃逃的方向。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赵昆一直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和过去三年里每一次冲锋时一模一样。他还听见了另一种声音,那是从右侧方传来的,冯国华团的冲锋号。两股号声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像是两只遥相呼应的鹰在长空中鸣叫。

北洋军的防线彻底崩溃了。正面、侧翼、后方,三面夹击之下,五千人的部队像一只被捏碎了外壳的鸡蛋,黏稠的内容物从裂缝里涌出来,四处流淌。士兵们扔掉步枪,扯掉军装上的肩章,没命地往北跑。督战队开枪打死了几个逃兵,然后督战队自己也转身跑了。

沈砚之一直追到正午才下令收兵。

部队在战场上打扫战利品。缴获的步枪堆成了小山,弹药箱码了一长排。铁木尔的骑兵营不光烧了敌军的弹药库,还顺带截获了一整队运送军粮的马车。炊事班当场就在战场上架起了大锅,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米饭,配上缴获的腊肉和咸菜,这是三个月来护国军士兵们吃到的第一顿饱饭。

沈砚之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饭。他没有吃。他在看那份冯国华刚刚送来的战报。战报上的数字是:歼敌约八百人,俘虏一千二百人,缴获步枪两千余支,火炮六门,弹药无数。护国军伤亡——他的目光停在这一行数字上,停了很久。

阵亡一百七十六人,伤三百二十四人。

他把战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那排用白布蒙着的担架前面。担架排列得整整齐齐,从阵地这一头排到那一头。白布下面是一个个不再会动弹的身体。沈砚之从第一副担架走到最后一副,走得很慢。走到第十七副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白布没有盖全,露出半张脸。很年轻,嘴上刚刚长出浅浅的绒毛。是刘小满。

沈砚之蹲下来,把白布拉上去,盖住了那张脸。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虽然腊月的川南冷得刺骨。他蹲在那里,很久没有站起来。旁边的士兵们远远地看着,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说话。战场上传来铁木尔粗犷的笑声,他在跟炊事班的老兵赌谁的饭量大。笑声被风卷过来,飘到沈砚之耳边,又飘走了。

傍晚,蔡锷的回复到了。

通信兵骑马跑了四十里山路送来一份电报。电文很短:祝贺胜利。砚之,从现在起你是护国军第一军第三梯团团长。部队整编后另有任务。

沈砚之看完电报,把它递给身边的赵昆。赵昆念出来,周围的士兵们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喊“沈团长”,有人喊“沈梯长”,有人干脆直接喊“沈将军”。沈砚之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别喊了。”他说,“吃完饭整队。把伤员送走,俘虏押走。明天还有仗要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赵昆注意到,沈砚之把指挥刀插回刀鞘的时候,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没有人会留意。但赵昆跟了他三年,知道他停的那一瞬在想什么。

他在想蔡锷。

在想双河场那间满是药味的屋子里,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将军,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了出去。不是因为交出去的那个人已经够好了,是因为剩下的人里,必须有人接住它。

夜色再次降临。关帝庙里亮起了灯。沈砚之坐在供桌前,面前摊着新的作战地图。地图上,护国军的控制区域又往北推进了四十里。他拿起笔,在今天的战果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笔尖继续向北移动,移过泸州,移过重庆,移过长江,一直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笔尖停在地图的边缘。那里是北洋军阀的腹地。袁世凯还在北京,在他的新华宫里做着皇帝梦。他不知道川南的这支军队已经打赢了最关键的一仗,更不知道这场胜利只是开始。

沈砚之放下笔,拿起了指挥刀。刀身上映出他的脸——瘦了,黑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三年前在山海关城头上、和五年前在父亲坟前、和十年前第一次拿起枪时,一模一样。

那是一团烧不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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