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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更大了。
唐清书紧了紧领口。
藏青色的棉袄里面其实已经没什么棉花了,硬邦邦地贴在后背上。
她顶着满天飞舞的枯叶,从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往回走。
两百步的土路,平时走几分钟就到了。
今天她走得很慢。
每迈出一步,脚底板那股冻透的僵硬感就顺着小腿肚子往上爬。
鞋底沾满了烂泥塘里的湿泥。
冻结实了之后,像坠着两块铁疙瘩。
胃里空得发酸。
从昨天下午咽下那半个干瘪的红薯到现在,她滴水未进。
红薯的苦味似乎还黏在舌根上。
寒风顺着领口灌进去,像把钝刀子刮着骨头。
她没去管。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早上出门前,灶膛里的火到底压实了没有。
要是没压实,铁锅底下的柴火灰这会儿怕是已经漏烟了。
要是把李娟借给她的那个瓦罐熏黑了,洗起来又是个麻烦事。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异能透支的后遗症还在发作。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连带着胃里一阵阵往上翻酸水。
这是一种极度恶心的感觉。
肠胃在痉挛,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那股反胃的冲动。
终于走到了下河口卫生所门前。
木门半掩着。
在风里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一声连着一声。
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材的霉味,混着泥腥气。
她站在门口没动弹。
不是不想往里走,是腿有点软,支不住。
右臂的肌肉酸痛在这个时候阵阵发作。
那是之前死死抓着那根防身铁钎留下的后遗症。
肌肉纤维紧绷到了极限,现在一放松,连抬手都费劲。
她靠着门框喘了口气。
右手在左边口袋里摸索。
指尖碰到了那盒受潮发软的火柴。
连带着还碰到了那个装生乌头粉的纸包。
纸包边缘的粗糙感擦过指腹。
她把火柴盒掏出来。
左手捏着盒身,右手捏着一根火柴棍。
手背上的冻疮已经肿得老高,透着紫红色。
稍微一弯曲手指,裂口处就传来钻心的刺痛。
“嚓。”
第一根火柴头上的药粉直接碎了,掉在鞋面上。
太潮了。
她没出声,吸进一口带着霉味的冷气。
又抽出一根。
这次用上了巧劲,指腹压着火柴棍的边缘,快速一划。
微弱的火苗亮了起来。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散开。
借着这光,她摸到了桌上的煤油灯。
挑开玻璃罩,点燃灯芯。
昏黄的光晕瞬间铺开。
墙上的单薄黑影跟着晃,像个快溺水的人。
她盯着那影子看了一秒,转过身。
屋角有个搪瓷脸盆。
她走过去,想洗洗手上的泥。
盆里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她用指关节敲碎冰层。
冰碴子划过手背。
她把双手浸入水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十根手指。
冻疮的裂口遇到冰水,疼得她咬紧了后槽牙。
疼痛顺着手臂直接冲进脑子里。
她立刻把手抽了出来。
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泥污没洗干净,反而把伤口泡得发白。
她甩了甩手,放弃了清洗的念头。
转身走向药柜。
满地狼藉。
药柜的抽屉被扯出来好几个,倒扣在泥地上。
切好的药材混着带雪水的烂泥,糊成一团。
黑釉药罐的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唐清书走过去。
慢慢蹲下身。
膝盖碰到了冰冷的泥地,寒气瞬间透进裤腿。
她伸出双手。
十根指头红肿僵硬,关节处透着不正常的青紫。
她先拨开一块碎裂的黑釉药罐瓷片。
瓷片边缘很锋利,刮着地上的泥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底下压着几片切得极薄的当归。
泥水已经把药材原本的淡黄色染成了污黑。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指尖的裂口。
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边缘。
一点点从泥浆里往外抠。
泥沙的粗糙感磨着受损的皮肉。
细密的刺痛感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
这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跟着心跳一鼓一鼓的钝痛。
她没停下。
又捡起一片川芎。
指腹压在药材上,稍一用力,手背上的裂口又崩开了。
一丝温热的血珠渗出来。
混进了冰冷的泥水里。
动作机械,却又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精准。
这是一种习惯。
在那个除了腐肉就是焦土的地方待久了留下的习惯。
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用这些琐碎的动作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把捡起来的药材凑近鼻翼。
浓郁的苦涩药味瞬间冲进了鼻腔。
这股味道极具穿透力。
硬生生压过了屋里原有的霉味和土腥气。
这种真实的感官刺激,让那股异能透支带来的眩晕感消退了些。
她保持着蹲姿,看着手里沾满泥污的药片。
明言被押走了。
这会儿应该在去公社派出所的土路上颠簸。
宋艳艳也被关进了大队部后院的禁闭室。
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那个原本写在既定轨迹上的节点,没了。
被她亲手碾碎了。
她把药片扔进旁边的竹簸箕里。
发出两声闷响。
“这种地方……”
她低声开了口。
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真的值得留下吗?”
这话是对着空荡荡的药柜说的。
没有情绪起伏,只有冷硬的审视。
她不需要答案。
她只是在剥离那种看戏的旁观心态。
泥点子已经溅到了身上,她早就在局里了。
这破败的卫生所,这满地的烂泥,就是她现在真实的处境。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手背上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
门轴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
唐清书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后背。
右手猛地抓向桌角那把生锈的药铲。
药铲的木柄很粗糙,硌着掌心的软肉。
眼神瞬间沉了下来,透着一股子索命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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