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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得很低。
“有人往这边来了。脚步很重。”
唐清书短促地应了一声。
她没犹豫。
左手抓起那把京城赵家铜锁,连同那个空掉的暗红色铁盒,一起塞进宽大的棉袄怀里。贴着里衣,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站起身。
刚站稳,后院那扇虚掩的破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陈彦走了进来。
他平时走路总是端着肩膀,步子迈得不急不缓。但今天,他的脚步很重,皮鞋踩在碎砖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他手里紧紧攥着几页纸。
那是大队部的红头文件。纸张边缘被他捏得起了深深的褶皱。
他没戴帽子。
那副黑框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半寸,他也没像往常那样用食指去推。
镜片后的眼神,透着一种刻板,以及一种被压迫到极致的焦躁。
他径直走到断墙边。
在那个刚挖开的土坑前停下。
皮鞋抬起,在翻出来的湿土边缘用力碾了碾。
咯吱。
泥块被碾碎。
陈彦的目光顺着土坑往上移,落在唐清书的身上。最后,停在她被泥水浸透的左手袖口上。
“唐大夫。”
陈彦开口了。
他的声音仿佛被粗砂纸打磨过,干涩,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强硬。
“公社刚才来了电话。”
他扬了扬手里的红头文件。
“关于下河口大队菌种室的建设进度,上面有新考核。要求今天必须看到实质性的规划。”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
逼近了唐清书。
“图纸。现在必须立刻备案。”
宋余淮握着扁担的手猛地一紧。
他没转头,但身体的重心已经压低了。扁担的一端微微翘起,只要陈彦再往前走半步,那根木棍就会直接扫断他的小腿骨。
唐清书没退。
她站在原地,把受伤的右手死死背在身后。
左手伸进怀里。
摸到了那份折叠好的备份的菌菇厂草图。
抽出来的时候,她的指尖故意在旁边的断墙上蹭了一下。
抹了一把泥。
灰白的石灰粉和黄泥混在一起,刚好盖住了指甲缝里残留的一点血迹。
“陈组长急什么。”
唐清书语气平淡。
她用沾着泥的左手,把那份备份的菌菇厂草图递了过去。
陈彦伸手接。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图纸边缘的瞬间,唐清书左手袖口上的一滴泥水,不偏不倚地甩在了他的手背上。
陈彦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一把扯过图纸,然后迅速把那只手缩了回去。
他低下头,神经质地用手背去蹭裤腿。
蹭了两下,又觉得不够。
他开始用力拍打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衣角,哪怕那里根本没有沾上泥。
拍打的动作越来越重。
喉结上下滚动。
他忽然偏过头,干呕了一下。
那种对脏污、对粗鄙、对不可控接触的生理性厌恶,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出来。
唐清书看着他。
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当一个人被外部的压力逼到一个极端时,任何一点微小的刺激,都会让他原本的面具碎裂。
陈彦现在,就是那个被公社压力逼到快要发疯的人。
“后院地基不稳。”
唐清书用左手理了一下鬓角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随着这个动作,她的身体微微侧转。
刚好用棉袄的厚度,挡住了怀里那个暗红色铁盒凸起的轮廓。
“我刚才在检查夯土层。图纸上标注了加固的位置,陈组长可以核对。”
陈彦停止了拍打。
他直起身,强行把那种干呕的冲动压下去。
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展开图纸。
目光在上面扫视。
唐清书没再说话。
她静静地看着陈彦手里的那几页纸。
微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石灰粉尘。
唐清书将修改后的图纸递给陈彦时,左手慢慢收回。
就在她收回手的那一刻。
指缝间还残留着铁盒上的暗红锈迹。
那锈迹像干涸的血块,卡在指甲边缘。
在正午毫无遮挡的阳光下,竟隐隐透着一股刺目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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