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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帘被枯瘦的手指稳稳挑开一半。
沈老太没下车。
她居高临下地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指节上的老茧在斜阳下泛着冷硬的黄光。
钱掌柜咽唾沫的动作僵在喉咙里。
他原本以为这农家老妇会哭天抢地,或是拉着儿媳妇当街对骂。
但那只伸出来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活人气。
“账本。”沈老太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在砂石上磨过的粗粝。
钱掌柜干笑了一声,没动。
刘翠翠跪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抠着车辕。
她手里攥着那张被揉成一团的欠条副本,边缘已经被泥水浸透了。
“娘!他们坑我!”她仰起头,脸上糊满了泥巴和眼泪,细棉布褂子贴在背上,透着一股酸馊味。
沈老太连眼皮都没往下耷拉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钱掌柜。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昂贵丝绸被泥水浸泡后的焦躁气味。
酉时初的斜阳刺眼得很,昏黄的光线打在锦绣阁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斑。
顾安坐在马车驾驶位上,手里捏着马鞭,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没等钱掌柜回话,直接转头,朝着后方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打了个手势。
两名穿着粗布短打的影卫立刻上前。
顾安单手撑着车辕跳下地,硬底官靴踩进青石板缝隙里的泥浆中。
他走到后方马车前,双手扣住一口红木大箱子的铜把手。
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粗布袖管被撑出一道硬朗的轮廓。
“起。”顾安低喝一声。
三口沉重的红木大箱子被接连抬了出来。
顾安与影卫合力,将箱子重重砸在锦绣阁门前的泥地上。
“砰!”
银箱落地的声音如同闷雷。
半尺高的泥点子飞溅起来,溅在了钱掌柜那一身考究的暗纹绸缎长袍上。
钱掌柜眼皮猛地跳了跳,原本背在身后的右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柜台边缘。
沈老太这才慢吞吞地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她膝盖骨缝里的老寒腿正针扎似的疼,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但她脊背挺得笔直。
她走到第一口箱子前,右手握住黄铜锁扣,用力向上一掀。
箱盖翻开。
夕阳的余晖顺着缝隙挤进去。
整整齐齐码放的雪花银锭,瞬间折射出刺眼的白光。
那白光晃得周围围观的官眷们齐齐眯起了眼睛。
人群中原本嗡嗡的窃窃私语声,像被一刀切断了似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钱掌柜的瞳孔急剧收缩,他左手还端着个紫檀木算盘,此刻手指猛地一扣。
“咔哒”一声脆响。
一颗木算盘珠子硬生生被他抠得崩裂开来,木刺扎进了指腹。
他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那满满一箱的官锭现银。
沈老太没停手。
她走到第二口、第三口箱子前,依次掀开。
三箱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赤裸裸地敞在泥泞的街道上。
“一万二千两。”沈老太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指着地上的银箱,目光死死钉在钱掌柜脸上。
“本金利息,一分不少。”
“钱掌柜,银子在这儿,我沈家的账,现在当街两清!”
刘翠翠瘫坐在泥水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三箱银子。
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像是被一口痰卡住了。
一万二千两。
那是沈家在京城新铺子半年的流动资金,是全家人起早贪黑攒下来的底牌。
现在,全被她这一张按了手印的纸给掏空了。
刘翠翠膝盖一软,试图用沾满泥浆的双手去抓沈老太的绸缎裙角。
“娘……娘!不能给他们啊!那是咱们家的钱啊!”
沈老太侧身避开了那双泥手。
裙角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风变大了,酉时中的风带着一股钻骨的阴冷。
沈老太转过身,从马车内壁的暗格里,抽出了一根紫黑色的教子藤条。
那藤条有些年头了,表面被汗水和油脂包了一层浆,末端隐隐刻着沈家先祖的微缩名讳。
沈伊珞坐在马车里,胃里一阵阵泛酸。
精神透支带来的眩晕感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只能用左手死死扣住车窗的木沿,把车帘拨开一条窄窄的缝。
她的右手食指肿得发亮,青紫色淤血蔓延到指根,蜷缩在掌心,连碰一下衣料都钻心地疼。
她顺着那条缝隙看出去。
她感应到了奶奶身上那股死寂般的暴戾。
那不是普通的生气,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准备剜肉去疮的决绝。
沈老太握紧了藤条。
虎口处的皮肤因为用力过度被拉扯得发白。
她高高举起右手。
藤条划破空气的啸叫像夜鸟的哀鸣。
“啪!”
一声沉闷的肉响。
藤条精准地抽在刘翠翠的后背上。
那件细棉布褂子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立刻肿起一条红紫色的血檩子。
“啊——!”
刘翠翠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她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像一条离开水的泥鳅一样扭动起来。
沈老太没有停手。
她手腕翻转,藤条再次落下。
“这一鞭,打你贪婪无度,罔顾大柱死活!”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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