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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伸出去,死死抠住冰冷的木柱。
指甲抠进木纹里,木刺扎破了指腹,渗出血丝。
他没觉得疼。
脑子里全是一个时辰前,在内室里的画面。
老太婆拿着药膏,往珞宝右手的食指上抹。
那根指头肿得老高,青紫的淤血一直蔓延到指根,指甲都微微往上翘着。
药膏刚碰上去,那丫头就在睡梦里疼得瑟缩了一下。
连拿筷子都拿不稳。
才七岁。
沈丰的眼眶胀得发酸。
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滚出来,滑进那道横贯侧脸的旧疤里。
风一吹,泪水凉透了,在疤痕里结成冰碴子。
他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把那点冰水抹散。
再抬起头时,眼底的哀恸全没了。
只剩下冷硬。
那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时,才有的死寂。
他松开抠着柱子的手,转身大步朝前院走去。
寅时二刻。
前院大门旁边的厢房里,没点灯。
沈丰摸黑脱下了身上的常服。
换上那身玄色二品提督的朝服。
冰冷的护甲片贴上后颈,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
他伸手去扣领口的盘扣。
手指太粗,太僵。
用力一扯。
“崩”的一声,盘扣的线断了。
扣子掉在地上,滚进了黑暗的角落。
沈丰弯腰摸了半天,没摸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借着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从针线笸箩里摸出一根针。
穿线,打结。
他没叫下人,自己捏着衣领,胡乱往上缝。
针尖戳破了食指,血珠子冒出来,蹭在玄色的料子上,看不出颜色。
缝了四五针,歪歪扭扭。
勉强把领口系住了。
他抓起桌上的头盔,大步跨出厢房。
大门外,晨雾已经起来了。
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里,挂在门檐上的两盏灯笼被风吹得乱晃。
马夫牵着那匹黑马等在台阶下。
马鼻子里喷出一股股白气,不安地打着响鼻。
副将站在马头旁边,甲胄上结了一层白霜。
沈丰走下台阶。
右脚踩进泥水里,墨汁和泥巴混在一起。
“将军。”副将压低声音抱拳。
沈丰把头盔戴上,系紧下巴上的皮带。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里,却透着股斩钉截铁的硬气。
“赵老六,以烈士礼厚葬,抚恤金翻倍。他家里的老小,沈家养了。”
副将身子一震:“是。”
“大柱那边,让老四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身上的针,一根都不许动。”
“明白。”
沈丰走到马侧。
右手一把抓过冰冷的缰绳。
皮革的糙劲勒在掌心。
他左脚踩进马镫,腰腹猛地发力,翻身上马。
铁甲在马背上撞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他坐在马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副将。
“若我未时未归。”
沈丰顿了一下。
后槽牙死死咬在一起,腮帮子上的硬肉鼓了起来。
“按甲字计划行事。带老太太和小姐,走水路,出海。”
副将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抱拳。
“末将领命!”
沈丰没再看他。
他转过头,隔着浓重的晨雾,深深看了一眼大门内。
看了一眼珞宝熟睡的那个院落方向。
雾太大,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风吹过瓦当的呜咽声。
沈丰收回视线。
右手猛地一扬马鞭。
“驾!”
马鞭甩出一道响亮的脆响,撕裂了黎明前最暗的夜色。
黑马前蹄腾空,嘶鸣一声,四蹄砸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如战鼓的回响。
沈丰头也不回地冲入浓重的晨雾中,直奔京城皇宫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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