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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案上点着半截蜡烛,烛火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沈四郎坐在案前。
把那半卷残书平铺在桌面上。
动作很轻,生怕碰碎了焦脆的纸页。
他拿起旁边的一支狼毫笔。
手腕一悬空,指尖就开始抖。
不是害怕。
是神识过度透支,加上肺部感染带来的生理性虚弱。
那抖动根本控制不住。
笔尖在纸面上方晃荡,迟迟落不下去。
这毒不是普通的鼠疫。
他在火场里闻到了,那毒粉里掺了东西。
必须补全最后那三味药名,那是化毒的关键。
可他的手不听使唤。
珞宝站在桌边。
她个子矮,只能踮起脚尖。
【这老头真烦人哇,头顶上的灰气熏得我眼睛疼。】
珞宝心里嘟囔着。
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急得直搓手的院使。
又转头看向沈四郎。
四叔的脸色已经白得发青了。
不能等了。
珞宝挪动小短腿,靠向桌案。
她把受伤的右手食指高高翘起。
避开所有可能碰到桌面的角度。
然后,用右手的大拇指和中指,捏住了桌上的铜砚滴。
院使在门口来回踱步。
靴子踩在地砖上,哒,哒。
珞宝假装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腕一歪。
铜砚滴倾斜。
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滴口滑落。
无声无息地落进干涸的砚台里。
灵泉水。
水珠一落进去,砚台底下的残墨瞬间化开。
一股极淡的清香,盖住了屋里的焦糊味。
【四叔加油,爹爹在等这救命的东西哇。】
珞宝在心里喊了一声。
她放下砚滴,乖乖地退后半步。
沈四郎眼皮一跳。
他闻到了。
那股味道他太熟悉了。
每次珞宝拿出来的那些“神药”,那些能把死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东西,都带着这种干净到不属于凡间的气味。
他没转头。
也没问。
他只是死死咬住下唇。
牙齿磕破了干裂的嘴皮,一股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口腔里散开。
借着这股疼,他强行稳住了手腕。
笔尖蘸入砚台。
墨汁饱满。
他深吸一口气,哪怕这口气让他的胸腔像撕裂一样疼。
笔尖落在焦黑的纸页上。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应该在焦纸上洇散成一团的墨迹,竟然稳稳地附着在上面。
墨迹边缘清晰无比。
甚至将原本被熏得模糊不清的字迹轮廓,也微微勾勒了出来。
沈四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妹妹在用她的命,保沈家的命。
他不能停。
脑子里的医理疯狂运转。
那三味药。
他见过珞宝给的方子,他推演过无数次。
“青蒿……”
他写下第一个名字。
眼睛里的红血丝迅速蔓延,眼白几乎变成了一片猩红。
“常山……”
第二个名字落下。
他能感觉到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正在崩断。
鬓角处,几根原本乌黑的头发,竟然在微弱的烛光下透出了一丝灰白。
极度耗神。
这是在拿寿数填补医理的空缺。
院使在门口停下了脚步,死死盯着桌面。
“还有一味……还有一味……”院使喃喃自语。
沈四郎没理他。
他的双手震颤得越来越厉害。
那不是普通的抖,是肌肉在极限负荷下的痉挛。
笔杆在指间打滑。
他索性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的腕骨。
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笔尖上。
“滑石。”
最后一笔落下。
笔画歪扭,力透纸背。
写完这两个字,沈四郎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毛笔从他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留下一道黑印。
他瘫靠在椅背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双手搁在腿上,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中度震颤。
短时间内,他连一根银针都捏不住了。
但他保住了这本书。
《瘟疫论》残卷,补全。
加上灵泉墨水的浸润,这废稿成了铁证。
“成了!成了!”
院使猛地扑过来,一把抓起桌上的书卷。
他甚至没看沈四郎一眼,转身就往外跑。
“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往宫门!”
院使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沈四郎没动。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巳时初。
晨雾终于散了。
天光大亮,透过窗纸照进来,打在他灰白的鬓角上。
屋里的烛火彻底熬干了灯油,噗嗤一声灭了。
就在这时。
一阵沉闷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先是模糊的震动,接着越来越清晰。
铁片摩擦。
马蹄踏地。
沈四郎合上眼皮。
窗外,沉重的甲胄撞击声如闷雷般滚过。
沈丰的大军,已行至沈府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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